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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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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到了,依拉草原和小中甸草场游客众多,戴叙心情很舒畅,坐在庭院里翘着二郎腿看萧牧云皱着眉头找骑马的草场,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夺过她手机,戏谑笑道:“别看了,我昨天已经跟一牧民朋友说好了。”
“那你不早说!还看我找这么久!”牧云皱起鼻子,气得锤了他一下。
“好看。”
“……”牧云翻了个白眼,“那你们约了几点呀?”
戴叙晃荡着大长腿,慢悠悠地说:“随时啊。他自己的马,自己的场。”
“那我们还坐着干嘛?”
“我觉得现在这样坐着很不错,很幸福。”
路过的齐一瞟了戴叙一眼,无奈地摇头,对这位发小的孔雀开屏模式表示无可救药。
牧云想笑又忍了下来,娇嗔地往椅背一靠,手指绕着靠枕的流苏,一圈又一圈,纵容戴叙:“那我们再赖十分钟。”
“好啊。”戴叙拉过牧云的手,“流苏有什么好玩的,玩我手啊!”
“你……”牧云挣脱出来,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
“我很粘人的。最好你一直看着我,握着我手。”
“那我不喜欢了。我最讨厌被粘着了。”
戴叙佯装生气,扔去另一个抱枕:“行行行,那再给你一个流苏,玩去吧。”
“你有病啊,跟一个抱枕吃醋?”
“它霸占了你,就是我的敌人。”他义正言辞。
“哼!谁企图霸占我,也是我的敌人。”她亦义正言辞。
“那你还有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西瓜黄瓜木瓜香瓜哈密瓜。”
他第一次见不喜欢瓜的人,稀奇得很:“真的假的?你上辈子不会是瓜田里的猹,吃伤了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就像有人不吃榴莲有人不吃香菜一样。我天生讨厌瓜类,所以都没吃过。”
他更惊了:“什么?还没吃过?来来来,你还不喜欢什么?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
“不喜欢玩游戏,不喜欢刷小视频。”
“这也是难得。”
“我很讨厌这种消磨时间的东西,一不小心时间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我就会焦虑,感觉在浪费人生。”
“那你怎么放松呢?会不会紧绷太久?”
“我会徒步啊,看书啊,不是挺放松嘛。偶尔会看剧,一次性三倍速熬夜看完,然后就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看了。”
“听上去很健康的样子,脱离了低级趣味。”
“也没什么低级高级的,大家热爱不同而已,我这样很容易脱离群众的。”
“倒也是。容易孤独。”
“不过我从小到大都不合群,所以还好,习惯了。多酷啊,我可是要做雄鹰般的女人!”
牧云在笑,戴叙却心疼,他看到了她笑容背后的无奈和怅然,虽然这种感觉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有了。
孤独的人身上有种特殊气息,只有孤独的人才闻得到。
牧云反问道:“那你不喜欢什么?别总说我的。”
“我不喜欢抽烟喝酒。”
“说明你没什么烦恼,无愁可消。”
戴叙点点头:“我比较无欲无求吧,都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哇,境界比我高多了!”
“放心,我会慢慢影响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
“叮~”刚坐上车,牧云的手机进来一条微信,她没点开直接按了关机,现在开始她一分钟也不想分给其他人。
平常小事,一旦加上期限,就摇身一变,弥足珍贵。
牧云隐隐感到自己来到了命运的转角,转角背后的风景不得而知,也许是陌上花开,也许是此路不通,也许跌落崖底。
她愿意鼓起勇气探路,也做好了回首时孑然一身的准备。
只是在迎接腥风血雨前,她想自私地全然地感受当下,至少这一刻,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沈柯,只有他和她。
戴叙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牵着她,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聊着风格迥异的青春故事,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对方的人生轨迹,肆意流淌的情绪在这小小的温室里发酵,吐出粉色泡泡。
到了之后,牧云发现这个牧场可以仰望远处的哈巴雪山,惊喜地连叫带跳。
这位当地的藏族朋友名叫达瓦,与戴叙年龄相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那年客栈还没完工,戴叙和齐一整日开车四处探访,寻找游客鲜至的秘境。有次在路上车子陷入泥坑,四周荒无人烟,更别说过路车辆了,在两人准备叫救援的时候,正好达瓦骑着摩托车经过,二话不说停下来帮忙,挖泥坑铺石子,车子出来后三人又合力把大坑填满了。之后达瓦热情地邀请他们去他的马场做客,这样一来二去,三人便熟络了起来。
达瓦知道戴叙要带朋友来,已经提前给他俩选好了马,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和一匹矮小温顺的棕红色小马。
戴叙和达瓦在一旁叙旧,余光随着牧云流转,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抚摸小红马的鬃毛,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与马聊天。
达瓦看着戴叙多情的眼神,不必多说已心下了然,一本正经地提醒他第一次要注意安全,最好是两人同骑。
戴叙笑笑,拍了拍朋友肩膀,向不远处的牧云走去。
“你在跟马说什么呢?”
“我在自我介绍啊,我还跟他说我怕摔,请他多多关照。对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是男是女?”
“我也不知道,待会去问问主人。你先上我的马,我带你走一圈感受下,顺便教教你。”
黑马在她眼前仿佛一座山,牧云望着山头发愁:“这么高,我爬都爬不上啊!”
“没事,这不有我嘛!我把你托上去。”戴叙站到她身后,比划着道,“来,你手抓住鞍,左脚前脚掌踩到马镫里,脚跟下压,脚尖微翘,我托你的时候你再用力。”
牧云点点头,按部就班照着做,但即使两人再亲密,戴叙托起她臀部的时候,她还是一下子涨红了脸,差点使不上力。
没等她缓过神来,戴叙已跨步上马,像一件大氅将她包裹。
马鞍不大,两个身体嵌在一起,毫无缝隙。
深秋的草原是一片金色的海,是一位寡言的智者,包容中带着肃杀,在阳光和雪山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牧云拉着缰绳,戴叙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人一马晃晃悠悠地徜徉在这片金色的海里。
“缰绳一定要拉住,不要放松。现在马儿走得慢,你可以挺直腰背,它速度快起来你就要稍微向前倾,保持好重心。小腿膝盖和大腿内侧用力夹住,对对对,做得很好。身体的起伏也要配合马的节奏,掌握好平衡。转弯的时候,就拉内侧的缰绳,同时外侧的大腿稍稍施压就可以了。不要急,拉得太猛容易失去重心。这里没有护具,待会你自己骑一定要小心啊……”
牧云自小悟性高,一点就通,奈何戴叙一直碎碎念,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摔了。
牧云不顾身后人的唠叨,适应节奏后就伏低身子夹紧马肚跑了起来,吓得戴叙护着她连连叫停,一圈下来简直比自己骑马累多了。
牧云却哈哈大笑,全力感受着风的形状,她好想呐喊,但还未开口,声音就被吹散了。
远行,不是为了看更广阔的天地,而是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看到了自己。
她爱上了这样的自己。骑马的感觉真好啊!
这可把戴叙折腾得够呛,把牧云抱下马的时候打了一记屁股佯装生气道:“你胆子太大了!摔下来怎么办?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牧云站定,昂着头不屑道:“摔了就摔了。死了就死了。”
戴叙忙上前捂住她嘴巴:“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牧云见势妥协:“好了好了,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吧!”
“你没学会走就想着跑了我怎么放心啊?你骑着马走走得了,下次再跑,慢慢来!成吗?我的祖宗!”他就差跪下来求她了。
牧云努努嘴不反抗,低声答应了。
戴叙还是不放心,骑上马陪在她边上。
相处越久,他越觉得牧云像个小孩,会担心她没睡好没吃好,担心她生病摔跤,明明她好端端地活了三十年,却总觉得没有他不行,要一直守护着她。
他忽然想起妈妈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好的恋人,时而像母亲,时而像朋友,时而像女儿。
这一刻,他看向牧云,好像有点懂了。
初见时以为她冷若冰霜,像座雪山,教人仰望;交谈后发现她博学多才,如雪山下无尽的长河,蜿蜒如带;相处时眼见她灵动纯真,仿佛长河里的一尾鱼,自在鲜活;了解之后又觉她细腻敏锐,是鱼尾的浪花,轻盈易碎。
戴叙会心一笑,眨眨眼睛,将眼前这幅动人的画摄入心底。
后来有很多次,他都在梦里回到这个场景,雪山、草原、小红马和她的背影。
等牧云尽了兴已过了饭点,达瓦给他们准备了简单的藏餐,三个人围着炉子说笑。萧牧云这才感到精疲力尽,腰背和臀腿痛得厉害。
戴叙替她捏腿揉腰,嘴里不忘埋怨道:“多大的人了玩起来还跟小孩一样没有节制,现在这么疼,明天只会更疼。”
“那你也没阻止我啊!”
“我看你很开心嘛,不想扫你兴。”
“没关系,痛几天就好了。我还嫌没骑够呢,下次你别拦我,我一定要策马奔腾!”
“你真这么喜欢啊?”
“真的啊!骑上马感觉全世界只剩下自己,自由的感觉!”
“好吧,下次成全你。我得给你准备护具和骑马装。”
牧云心中一动,握住他的手:“好了,别按了,你手都要酸了。等我明天起来准好了。”
“等会回去我拿红花油再给你揉一揉。”
“哎呀,你怎么这么好呀!”牧云捏着他的手,心里暖暖的。
“因为你也很好啊,好的人当然值得别人对他好呀。”戴叙学着牧云的口气,娇嗔地说。也许别人没发现,但戴叙看到了,看到了牧云身上难能可贵的稚气。
她不解:“可我怎么没觉得我有多好啊,也没为你做过什么,还总在给你添乱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很好了。”
“……”任谁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都会起涟漪。从小的经历让牧云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个人可以无条件地认可她,她从未想过。
她看着远处露出一个苦笑,甜言蜜语而已,不要当真。好听的话很容易说,很容易信,但它的效期很短,也许下一秒就作废。要是当真了,她就是这世界上最笨的笨蛋最傻的傻瓜。
牧云很少表达情感,不管是对家人还是朋友,倒不是羞于开口,而是她对一些词语有着严苛的界定。比如“我爱你”三个字就从未从她嘴里说出来过,因为她理解的“爱”是纯粹透明是跨越时空包容一切的,她没有,便不说。也因此成了沈柯口中无趣又冰冷的人。
她没向戴叙表白过,虽然她无疑是喜欢他的,喜欢到愿意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锁,喜欢到要去跟所有人对抗。但这份喜欢是有压力的,她还不能说。
牧云一直拉着他的手,喝茶,散步,坐看云卷云舒,连戴叙开车,她也要勾着不松手。
戴叙很乐意被这样粘着,心里乐得放起了烟花。
他想,回程的路,慢慢开。
“待会儿我们会路过松赞林寺。你去过吗?”
牧云摇摇头:“没进去过,只在远处拍了照片。来了这么多天,好像浑浑噩噩的,要走了,才发现好多事情没做啊。”
戴叙笑笑:“松赞林寺很值得去,里面建筑高低错落非常精美,是这一带格鲁派的中心。不过它很大,又有很长一段陡坡,今天你肯定累了,不然倒是可以进去看看。”
“那我只能留着下次了,我现在感觉整个人都是碎的。”
“等下次吧,下次可以格冬节的时候来,格冬节是这里最热闹的节日,你应该在网上见过,他们会穿着五彩法衣,头戴象征神、佛、护法、鬼怪的各色面具,手持法器,跟着法乐旋转跳跃。这种跳神就是他们说的“羌姆”舞,现场看的时候会很震撼。”
“所以他们是通过音乐和舞蹈来跟神灵沟通?”
“我觉得更像是在展示亡灵的世界,向大家描述死亡是什么,生命是什么。”
“算是一种死亡教育?”牧云自少年起就一直对死亡有种近乎迷恋的情愫,因而总是思考这个问题,也读过很多相关书籍,谈起死亡毫不避讳。
“算是吧。藏民是不畏惧死亡的,不像我们。”
牧云点点头,怪不得自己对藏族有种亲切感,她想到了天葬,感慨道:“你知道我最羡慕藏民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他们的丧葬文化,对死亡的态度,也就是对生命和自然的态度。我很羡慕他们往生后可以天葬,回到大自然,变成秃鹫的一部分,灵魂永生,□□飞翔。或者水葬,变成鱼,出游从容。”
戴叙这些年接待过许许多多的游客,大部分都对天葬这个话题避之若浼,剩下的是带着猎奇心理标新立异,像牧云这样的,他第一次见。
他不禁疑惑:“你不觉得害怕恐怖吗?”
她笑着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有一天我站在爷爷奶奶房间里的衣柜前,老底子的衣柜外面是一面大镜子,我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我心里在想,每个人都会死,那既然都会死,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啊?”
“真的假的啊?你那么小就开始思考哲学问题啦!”
“真的!我长大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真的从小想很多,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在玩滑梯,我就站在墙角想这堵墙倒下来会怎么样?初中的时候老是站在楼顶想如果跳下去会怎样?我现在开车也总会想,如果我猛踩油门冲过去会怎样,会死吗?”
戴叙听着心里发颤,打断道:“哇,你才是恐怖的。”
牧云点头承认:“我好像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总是在要一个结果,我就是不明白生命的结果是什么,是死亡吗?那死亡是什么?一切成空?如果这道题的答案是无解,那我为什么要做这道题?出题人岂不是出错题了?我就想不明白啊。后来在书里看到关于天葬的介绍,了解之后我好像豁然开朗了,我发现我的问题在于审题有误,我,我的生命是嵌在万物的生命里,我生命的结果只是万物生命中一个极微小的过程,所以我是永生的,死亡也不是结束。我一直追寻的意义其实没有答案,因为生命本身没有意义。”
“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死亡。”牧云接着说,“我恐惧的是死亡与我擦肩而过,带走了我爱的人,却没带走我。庆幸的是,我也没什么爱的人。哈哈哈……”
戴叙频频点头,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萧牧云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她确实和别人不同,看她笑着说这些,他反而心里一阵酸楚。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成为今天这样的萧牧云,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你不会觉得我是精神有病吧……”牧云见戴叙不说话,转头看着他。
“不会啊,我只是在想,你啊,就是命里缺个我。有我在,我保证你每天都觉得很有意义,充满阳光。”戴叙摸了摸下巴,用极快的语速调侃道,“要不你别回去了,留这儿得了。”
牧云不愿向别人展示伤口,尤其是她在意的人,但偏偏总是在戴叙面前时不时露出马脚,刚才的一番话她自觉多言了,她希望当别人想起她时想到的是她的美好,而不是不堪。
要是真的能留在这,该多好啊。
如果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可以像手机一样,关了机,就切断了所有联系,那该多好。
她舔舔嘴唇,低下头沉默着。
良久,她开口道:“你会想我的吧?”
“会的。你会来找我吗?”
“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