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在哪里》麦与

5、无人之境 月亮总不肯

　　戴叙昨晚睡得不好，齐一回来后两人一直聊到凌晨，早上又早早地醒了。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自己煮的咖啡，对着鱼缸里的鱼儿们专心致志地想心事。
　　齐一表面看着是个花花公子，心无定性，但他心里门儿清，知道什么情可以玩，什么人不能碰，他头头是道的分析戴叙也听进去了，只是听归听，做归做。纵然大脑权衡再三，心仍是一意孤行。
　　许多事情，做了才有可能，努力了才知道结果啊。
　　临近约定时间牧云还未出门，戴叙便把咖啡倒进保温杯，用锡纸包好三明治，正准备去拿车，看到一个匆匆忙忙的人影忽然闪现，直奔车子。
　　“大姐你慢点啊！欸！当心脚下！”他自己都没发现此刻的眼神有多宠溺。
　　“我闹钟没响啊，你怎么都没叫我！”她也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多亲昵。
　　戴叙上了车，递给她早饭：“先吃点东西吧，我看了下导航，要三个多小时。”
　　“嗯，我快饿死了。”
　　“吃慢点！咖啡有点烫，小心点！”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要不要这么啰嗦。”
　　戴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跟着音乐打节拍，心情舒畅。
　　牧云断断续续地哼着歌，兴奋道：“我超爱Eason的！”
　　“我也是，谁能不爱他！”
　　“但我是超超超爱！我每年音乐报告里年度歌手都是他！”
　　“我也是啊！”
　　“我高中就喜欢他了！”
　　戴叙笑着摇头：“萧牧云，你这都要争，幼不幼稚？”
　　“呵，我成熟得很！”她嘟着嘴义正言辞地回道。
　　“我怎么看你像小学生，嗯？”
　　“那说明你眼睛坏了，要看眼科。”
　　“是吧？我眼睛是够瞎的，看你就觉得你真好看啊！”
　　“哼！幼稚！”
　　牧云吃完三明治，开始化妆，这是戴叙第一次见女生当着他的面做这些，很是新奇。两人嘻嘻哈哈聊得很欢，有了美景和身边人的陪伴，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也丝毫不觉得漫长。
　　萧牧云见完主任后，又在主任的引荐下和院长聊了聊，从医院出来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私人时间啦。
　　她准备给陈总打个电话，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一条微信——“日子选好啦，明年农历的八月十八。”
　　结婚？曾经理所当然的两个字，如今变成晴天霹雳。
　　想到心里的计划被打乱节奏，牧云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拨通沈柯的电话，提高分贝质问道：“她们去选日子啦？”
　　“我也是才知道的！”
　　“怎么不跟我提前打声招呼啊？”
　　“打了招呼你要怎样？”
　　“我……”她被噎在原地，杨桐说的事她还没和沈柯摊牌，电话里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生气地挂了电话。
　　阳光晃眼，门诊大楼前人来人往，她靠着柱子，站在阴影里。
　　来出差前，妈妈就说过要去选日子，算不上仓促也不是先斩后奏，从前她甚至盼着早些结婚早些组建小家庭好逃离现在的生活，却在这短短数日间，她的心从摇摆不定到豁然开朗。
　　人生际遇，多么奇妙。换一条路，就是全然不同的风景。她抬起头，望向天空，白云很近，蓝天很远，好想化作鹰，搏击长空，俯瞰山河。
　　她摸了摸耳畔的翅膀，朝停车场走去。
　　戴叙因为没睡好，停好车就放倒座椅打起了瞌睡，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某一刻他忽然醒了。睁开眼睛被吓得一个激灵——牧云正凑在玻璃窗外看着他！
　　他来不及清醒，迅速从座位上弹起，打开车门，用身体替牧云挡住阳光，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他觉得眼前的画面很不真实，他克制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站了多久？怎么没叫醒我？你是不是傻？”
　　阳光在戴叙的身后剪出一个高大的影子，牧云有些眩晕，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怜惜令她心中一怔，仰着摇头道：“没多久。睡觉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不想打断你。”又补充道，“我来开吧，你再休息会。”
　　戴叙双手搭在牧云肩上，将她带到副驾，开门，系安全带，关门。
　　“真不用我开吗？”牧云追问道。
　　“真不用！”戴叙坐进车子，朝她挑了挑眉，“还有地方要去吗？”
　　牧云摇摇头。
　　“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有帅哥吗？”
　　“你就知道帅哥。”
　　“人生苦短，需要帅哥温暖。”
　　“……”
　　“所以我们去哪啊？帅哥！”
　　戴叙被逗得笑出了声，用手指戳了戳牧云的脸，发动车子。
　　“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呢？”
　　“喝一杯，到了你就知道了。”
　　……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一家露天咖啡馆。
　　牧云下车后，小跑到戴叙身边，一手拉着他衣角蹦蹦跳跳地尖叫着：“梅里雪山？那是梅里雪山！”
　　“嗯。刚才不是说了么，到德钦怎么能不来好好欣赏下梅里雪山。”
　　“但是它现在就在眼前欸！这么近！哇！这里也太美了吧！”
　　戴叙反手包裹住牧云的手：“走，先去里面点杯咖啡。”
　　牧云被壮丽的美震撼到点完咖啡出来才发现两人的亲密，她尴尬地松开手，挑了个位子坐下。
　　戴叙会心一笑，搬了张椅子，面朝雪山，和她并排坐着。
　　“真的好近啊，它就这么立在我们面前，显得好不真实。你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的？”牧云向戴叙伸出两个大拇指。
　　“我一直听说这里观景绝佳，但一直没来过。”
　　“美得我真想哭啊。”
　　戴叙不说话，看着她的侧脸被阳光温柔地抚过，脸上的绒毛在闪闪发光，眼睛像一汪清泉泛着涟漪。
　　雪山美得像一幅画，她也是。
　　牧云跌进了画中，目光深邃，绵言细语道：“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呢？你知道吗，我有一次独自去拍照，拍风景，一路走走拍拍到了一处在半山腰的公园，四下无人，特别安静，安静到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时候有一棵缀满露珠的冬青引起了我的注意，只是普普通通的冬青，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是觉得它特别美，特别震撼，仿佛那是我在这世上第一次感受到美，我就直愣愣地站着看着，泪流满面，那种心情是五味杂陈的，有美景当前的欢欣，有万物与我同在的超脱，有我何德何能见此奥妙的愧疚，有一切终将化为乌有的虚无，有此景此情此生难再的寂寥。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沉默之后又补充道，“情绪很满，你别介意。”
　　戴叙心里也很触动，他凝视着眼前这个无声落泪的人，想起了刚到香格里拉的自己。那年父亲出国治病，他临危受命，恰逢经济下行行业寒冬，公司内部又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内外夹击，进退维谷，资历尚浅的他难以服众，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终，努力和运气让他站稳了脚跟，直到半年后父亲回归，总算是交出了不错的成绩单。事后得知，治病是假，考验是真。
　　心力交瘁的他出来散心，遇见香格里拉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睁开双眼的婴儿，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回京后跟父亲几番讨价还价，终于来这开了客栈。
　　牧云说的心情，他懂。
　　他轻轻拭去牧云落下的泪：“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牧云歪头蹭了蹭戴叙的指腹，努力给对方一个笑容：“陶渊明真是最强嘴替啊。‘既自以心为行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在钢筋混泥土的世界呆久了麻木了，被大自然洗礼后就开始怀疑之前的生活方式，会想我是什么呢，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想多了就觉得有点悲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来者可追。”
　　“做了才知道答案是什么。不能因为未知的风险而停止脚步啊。”
　　她点点头：“有部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我很喜欢，片名叫《一一》，里面有一段话，大意是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每个早晨都是新的，为什么我们害怕面对第一次却从来不会害怕起床？我总是顾虑很多，害怕改变害怕意外，总想要面面俱到，但往往到最后忽略了最重要的自己。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她迷蒙的眼看向戴叙，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是不是很可悲？”
　　他摇摇头，眼里的柔情快要四溢：“不可悲。只要你看到了自己，就不可悲。可悲的是那些成日埋头寻找六便士却不曾见过月亮的人，至少你见过，想过，感受过它的力量。”
　　“被规训得太久，已经忘了纯粹为自己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牧云目光失焦，有些惆怅。
　　“那现在就想一想，抛开一切现实因素，你最想从事的行业是什么？”
　　“设计师吧，珠宝设计师，”牧云想起那些锁进抽屉的设计稿，“小时候看动画片，总会被漂亮的饰品吸引，长大买时尚杂志，看到喜欢的珠宝首饰都会画下来。看，我这耳钉，就是自己画了设计稿，找工作室定制的。”
　　戴叙点点头：“那你最想定居的城市是哪里？”
　　“要有山有水，有朋友，有家人，这样一想，杭州就很好哈哈。”
　　“好，那么理想的人生伴侣是什么样子的？”
　　牧云一阵沉默后，用玩笑代替回答：“3个180。”
　　“肤浅！”
　　“又要聪明善良，风趣幽默，见多识广，清新脱俗，又要喜欢我爱护我珍惜我，拍科幻片呢？这样的人没有的，不可能有。”
　　“在我眼里，你就是聪明善良风趣幽默见多识广清新脱俗的人呀，物以类聚，你身边一定也有这样的人！比如……”戴叙做着鬼脸，指指自己。
　　“好啦，嘴这么甜，算你一个。”
　　“耶！那我接下来只需要喜欢你爱护你珍惜你就可以了！”
　　牧云脸红到了脖子根：“你怎么讲话一套一套的。”
　　“没有套路啊，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还做不到不顾现实，只顾自己。”她说的也是真话。
　　“没关系，种子发芽需要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想去的地方只要有心就一定能到达。”
　　牧云吐出长长一口气：“但愿为时未晚吧！但愿我有足够的能量去对抗！”
　　“当然啊！你一定可以的，只要你想！”
　　真的吗？她真的可以坚定地做自己吗？
　　可以的吧！整个世界会为勇敢者让路的吧！
　　至少不能留下遗憾！不管多少阻碍，只要踏上这条路，都能迎刃而解的吧！
　　不过是退婚而已，一辈子这么长，总得挑一个欢喜的伴侣同行啊！
　　不过是离职而已，一辈子这么短，总该把时间花在热爱上才不算荒废啊！
　　不过是坚守本心而已，在成为父母的小孩某某的妻子前，首先要成为的是真的自己啊！
　　牧云握着拳给自己打气：“嗯！咬定青山不放松！”
　　戴叙被她可爱的模样感染，摸了摸她的头，重复着：“对！就是这样！咬定青山不放松！孺子可教也！不错不错！”
　　“好吧，我承认你不是幼稚的小朋友了！”她挑眉道，“没想到你还蛮通透的嘛！”
　　“小看我了吧！哈哈！叫哥！”
　　“你，戴叙！你不要得寸进尺哦！”
　　“怎样？我得寸进尺你要怎样？”
　　戴叙侧身逼近，他的五官忽然在她眼前放大，她的手臂紧贴他温热的胸膛，两人目光低垂，气息交缠。两片红云飞上牧云脸庞，心如擂鼓，她推了对方一把，拉开距离，装傻道：“我就打你！”
　　对方申诉道：“喊声哥而已，怎么就算得寸进尺了？”
　　“哥哥。”
　　“啊？”
　　“哥哥！”
　　戴叙只是一时兴起，开个玩笑，没曾想牧云配合，还是娇嗔的“哥哥”二字，不免心中荡漾，痴痴地笑着。
　　“哥哥，你好厉害呀！”
　　“哥哥，你近来看的什么书？吃的什么药？”
　　“哥哥，喝咖啡呀！”
　　“哥哥，你……”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求你别叫了！”再叫他的骨头都该酥了。
　　“哎呀哥哥，你怎么能乱了辈分呢！”
　　“姐，我错了！”
　　“好的，弟弟。”
　　……
　　雪山下的这对男女，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灵魂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