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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一夜有没有说 前路不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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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牧云又回了趟公司,把离职手续都办理齐全,顺便在曹总办公室呆了一会。她不喜欢曹总的为人,更不欣赏他的风格,但共事多年,至少曹总没有真的为难过她。
两人聊到一半,牧云的电话响了。看了眼来电显示——齐一,她心里一阵打鼓,不安的情绪从头浇到尾。齐一没有一句废话,只说戴叙出车祸正在手术,报完医院名就挂了电话。
牧云愣了两秒后快速翻着包,曹总见她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小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找身份证,我现在要去北京。啊,在。”她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曹总看她急得神色慌张,二话不说送她去了机场,她在车上抠着手指,一言不发,魂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只剩躯壳。牧云茫然地下车,取票,安检,路人匆匆忙忙与她撞了肩膀,她也浑然不知,像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地杵在登机口。
她没办法停止胡思乱想。她不知道戴叙有没有生命危险,她好害怕一切来不及,她还有很多话没说,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没和他做,万一他有个好歹,她要怎么活。她甚至想,哪怕缺胳膊少腿、耳聋眼瞎或是瘫痪在床,都没事,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她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她越想越害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承认,戴叙在她心中的分量比她想象中要重千倍万倍。什么年龄什么距离什么无法克服的心理障碍统统滚蛋吧,这一刻她只想在他身边看着他触摸他。
从来没觉得飞机起飞流程这样繁琐过,牧云挤在小小的座位里左右变换姿势,身体里仿佛有头猛兽在横冲直撞,怎样都静不下来,浑身肌肉无法控制地紧张抽搐,她交错掐着自己的手让自己安定下来。
随着飞机飞上云端,眼前逐渐白茫茫无边界无颜色,好似她悬浮的心。舌尖泛着铁锈般的腥甜,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脑海中反复闪现未完成的对话,像卡顿的老电影片段,一帧帧跳得人心慌。她拉长呼吸,想平复起伏的胸膛,却始终感到有根细铁丝在心口拉锯,一来一回扯得她心脏疼。她难受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眼泪一停不停地流。
萧牧云下了飞机直奔医院,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心里越来越慌,嘴唇被她咬出了血,眼前好像蒙着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模糊不清。她迷迷糊糊地下了车,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住院部,才想起还不知道戴叙在哪,正准备拿起手机查看微信,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
是错觉吧,她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小云,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老眼昏花了。”
牧云猛地抬头,眼里还是迷茫的神情:“戴……戴总?我……他他他,戴叙怎么样了?”
“别急,他没事。你从杭州赶来的?”
“我不知道情况,直接就来了,齐一中午给我打了电话,也没具体说,就说他在手术中,我……”
“放心吧,”戴父见她急得语无伦次,拍拍她的肩,宽慰道,“他没事,昨天半夜出了个小车祸,锁骨骨折,今天一早已经做完手术,我看他现在跟没事人一样了。肯定是齐一这小子故意夸大其词,让你急。”
“真的吗?啊,没事就太好了。”牧云一下子松懈了,好像终于学会了呼吸,边笑边泪眼朦胧地看着戴父。
戴兴远有些动容,指了指一楼角落的蛋糕店:“你急着赶来,都没吃东西吧?先去那坐一会儿,垫垫肚子。”
牧云摇摇头:“没关系,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正好我们聊聊。”
等戴父拿着果汁糕点过来时,牧云终于缓过神来,站起来两手尴尬地搓着裤缝,赧然浅笑道:“不好意思戴总,还让你照顾我,我太过意不去了。”
“坐坐坐,”戴父摆摆手,“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吃点吧。吃东西就比较容易放松。”
“好,谢谢戴总。那我吃了。”
住院部大厅人不多,每个人脸上的阴晴都被戴兴远看在眼里,名利场里浸泡了大半辈子,任谁都能修炼出一双火眼金睛,也难免凭着几十年的识人经验一秒就下结论,他从不怀疑这份固执与霸道。
但这次儿子回来后的种种表现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以前总觉得儿子长不大,撑不起家更无法守住自己打下的商业版图,现在换个角度看,发现儿子有爱人的能力,而爱本身就与善良、责任捆绑,这些难道不是当代年轻人匮乏的品质?他一直对儿子恨铁不成钢,没想到该反思该改变的是自己。他也没想到上一次与萧牧云的谈话,不但没吓跑这个小姑娘,反倒成全了他俩。
他也曾是真诚友善充满理想的人,只是在蝇营狗苟的生意场上待久了,免不了市侩许多。他自嘲地笑了一笑,开口道:“我听小叙说,你爸爸比我大一岁,以后你就叫我叔叔吧,或者跟齐一那样叫我戴爸爸,戴总听着太生疏了。”
“好。”牧云点点头。
“上次在杭州对你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吧?”
“刚开始是有点,”牧云笑了笑,坦白道,“后来冷静一想,你说的没错,有种被点醒的感觉。”
“作为戴叙的父亲,我肯定是希望他好,只要他好,我不怕做恶人,所以当时对你说了一番不太好听的话。这段时间小叙跟我聊了很多想法,也有一些对未来的规划,工作上的,生活上的,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也感到很欣慰。我想这中间肯定有你的功劳。人生在世,能遇到影响自己的人是很珍贵的,当然,我指的是积极的影响。我儿子的变化说服了我,我相信你是一个值得他付出爱与责任的好伴侣。”
牧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又被戴父的这番话激起了涟漪,戴叙何其幸运有这样尊重他爱护他愿意倾听又肯自省的父亲,他不知道她有多么羡慕。
“戴叔叔,我也同你推心置腹地说,”牧云双眼含泪道,“在我心里戴叙始终是一个很特别很美好的存在,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我,反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偶尔也会怀疑没有我,他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
戴父摇摇头:“孩子,人跟人的关系是相对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你好不好是对方下的定义,他说你是钻石,你就是钻石。不要怀疑,怀疑只会徒增烦恼,适得其反。”
牧云心里一阵暖流,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了下来,她笑着抹去,扬起嘴角由衷说道:“好羡慕戴叙有你这样的长辈啊!”
“那以后我也是你的长辈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嘛!”
“嗯!我会的!”
“但是我有条件的哦!你要帮我看好戴叙,要彼此扶持,共同进步,有事就商量着解决,你们两个都好才是真的好,懂吗?”
牧云紧咬嘴唇点着头,莫名鼻酸。
“走吧,你自己上去吧,我会跟护士台打招呼,我就不上去了,上面热闹得很。等小叙出院,来家里吃个饭哦。”戴父步伐轻快,走出了医院。
萧牧云到了VIP楼层,登记了信息,走到病房外,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才明白戴父说的“热闹得很”。
她退回到一边,想了一会还是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一屋子的人,默默地下了楼。刚走到花园里,接到了齐一的电话。
“我们走了,上面没人了,你进去吧。”
“你怎么知道?你给我身上装监控啦你!”
“我现在是编剧,开了上帝视角了,我跟你说哦,他现在还不知道你来的。”
“齐一你怎么这么讨厌!”牧云想到就来气,“话讲一半很好玩吗?这种事情能拿来开玩笑吗!你在哪?我要先揍你一顿!”
“好好好,大姐,这回算我错,行吧?”齐一嘻嘻哈哈道,“但是!你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戴叙见到你一定心情大好恢复得更快,一举两得,我岂不是个大善人!你怎么忍心责怪一个为你俩苦心谋划的大善人呢!”
“你在哪?!看我不把你打到骨折!”
“我啊,正在开车驶离哈哈哈,萧大小姐,快上去吧,患者一个人很寂寞的!有缘再见吧!拜!”
挂了电话,萧牧云的心情倒是彻底放松了,她没有犹豫地上楼推开了门。
“不会真给我带可乐汉堡了吧!有没有……你怎么来了!你你你,啊谁跟你说的?你怎么来的!”
“别动别动,”牧云看到戴叙挂着吊针,额头下巴都是伤,她没绷住情绪,声线止不住颤抖,“痛不痛啊?”
“不痛!一点都不痛!”戴叙尽量表现得轻松欢快,只是明明受伤的是自己,怎么一见到她,心里反而心疼起对方。
“真的不痛!”他笑着拉长尾音,挪了挪身体,朝她招招手,“皮外伤而已,来,过来坐这!欸?怎么了?怎么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小手术而已,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你信不信过两天我就能引体向上了!真的!骗你是小狗!好了好了,乖,已经没事了。”
牧云乖乖地坐在床沿,戴叙指腹的温度盖过了湿冷的泪痕,她傻傻地笑出了声。
“又哭又笑,不会看到我疯了吧?”
“真好,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哈哈哈。”
“疯了,这孩子疯了。我看这院得换你来住。你还没说是谁这么缺德,跟你通风报信?”
“齐一啊,他跟我说你出车祸了在手术,要我来医院,我又联系不到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不肯多说,我真的快吓死了,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上的飞机。”
“我手机坏了,想让齐一告诉你一声,他还劝我说不用让你知道,没必要白白让你担心,说等明个儿他给我买个新手机再联系你,我想想也有道理,就算了,合着这大哥给我玩谋略呢!”
说完,戴叙用牧云的手机给齐一发了一条60秒的语音,先抑后扬再勒索,一气呵成。
看着牧云为自己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样子,他想老子没骗人,祸福果然是相倚的。
对于车祸的细节戴叙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发生的那一秒,漫长得不真实,明明只是瞬间,却有好多画面好多思绪像慢动作回放般在眼前闪过,接着是翻滚撞击,可身体一点都没感到疼痛,只是迷迷糊糊的,像半梦半醒时身体轻飘飘的样子,之后便昏了过去。等他感受到痛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在救护车上了。
灵魂回归的那瞬,他甚至在想,好像死亡也并不可怕,原来那一刻竟是平静的安宁的。
见到家人朋友,见到牧云,看着大家的笑容,他才慢慢打消这个念头。
生命本身大概并无意义,只是高傲自私的人类不肯承认,但既然还活着,就好好珍惜眼前人,珍惜还在呼吸的每一个当下。
戴叙趁机享受着太上皇的待遇,不管喝水吃东西擦脸上厕所还是擦身体换药,事无巨细,都使唤牧云,连升降病床这种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也非得牧云做。一边笑嘻嘻地翘着二郎腿使唤人,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等护士查完房,戴叙让牧云锁门。
“你不知道医院的门不能锁吗!”牧云白了他一眼。
“干嘛这么凶嘛!不能锁就不锁嘛!”
“我哪有凶啊?我不是语气很温柔吗!”
“我看到你翻白眼了。”
“我那是眼球太灵活,一时控制不住。”
“哼,姑且信你。那你过来给我挠一下,腿上好痒。”
“你……你有完没完,又不是手脚俱废。怎么就挠不了痒了?”牧云口中抱怨着,手里的活却没停。
“你刚才还感恩这世界有我的存在呢,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呵,女人!我看透你了!”
“……”牧云一时哑口,“好,我忍。老爷有事再叫我,奴婢告退!”
“欸!别走!”戴叙腾出半个床位,把对方拉进怀里。
“你有病啊,你刚做完手术呢,不怕拉扯到伤口啊?”她想挣扎,但不敢乱动,束手束脚地半躺在床上。
“没病谁要在医院啊?”戴叙理直气壮得很,“没关系的,我左半边完全没事啊。欸欸欸,你别动哦,我虽然这样,还是血气方刚大好青年。别乱动。”
“好好好,我不动了,陪你躺会。等你睡着好吧?”牧云脸一红,放弃反抗。
“嗯。”戴叙喉结滚动,低沉地应了一声。
他下巴抵着牧云的头,轻轻柔柔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牧云的呼吸变得细长,他终于开口道:“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
她摇摇头:“别说这种话。我又会想哭的。”
“好,不说这个。那你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都有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我都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啊,你给小单买的笼子……”牧云小声尖叫道,“小单!完了完了,小单没吃没喝呢!它会不会饿死啊?怎么办,完全把它忘了!”
“没事的,狗生哪有那么脆弱,你明早叫个朋友去喂一下好了。没事的。放心吧!要是找不到人,我这边有的是。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小单,就是因为他一看就皮实,好养活。”戴叙略带沙哑的声音总能轻而易举地蛊惑她,抚平她所有的情绪。
“所以都是你的错,开车不注意安全,还不跟我商量就带回来一条狗,我这么粗线条怎么养得好狗。”牧云嘀嘀咕咕。
“是是是,我错了。说好一起养的,结果都是你在做。等我回去,小单的生活起居我包了。你的我也包了,我养你们。”
……
戴叙宠溺地揉着牧云细细软软的头发,憧憬以后的生活,他自说自话地讲了很久都不见牧云回应。
“宝贝怎么不说话,困了吗?”
“今后你是打算住在北京的吧?”
“啊?”戴叙想到她曾说过不想离开父母身边,忽然心里有些发毛,僵直了脊背,“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就是觉得你经常飞来飞去挺累的。”
“我对北京其实没什么归属感,”他小心翼翼地拣词,“但因为从小在这长大,对这里比较熟悉。现在这样蛮好的呀,我有事就回来一下,反正你在哪我在哪,你想呆哪我就跟着你呆哪。”
牧云的指尖轻轻抚平他打结的眉头:“怎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没有!没委屈啊!我委屈什么?我真无所谓!”
“我只是想说,要不你聘我做助理吧,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出差,你想住北京我们就住北京,你要去哪工作我就也去哪工作。总之,在一起,生活工作,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戴叙的食指戳着她额头拉开两人距离,又好气又好笑:“你能不能讲话不要大喘气?你下次能不能一句话说完?我的姑奶奶啊,能不能?”
牧云蠕动着身体往戴叙怀里拱:“干嘛这么说我啦,明明是你内心戏太多。”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毕竟你是有前科的人,万一又突然抛弃我了,也不是不可能。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些怨妇的心情。”
“抛弃?我抛弃你?我那是事出有因。”
“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又来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拍拍屁股走人了?”
“哇,没想到你这么没安全感啊!”牧云有些意外,摸着戴叙的耳垂,哄小孩般揶揄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好些?”
“嫁给我。”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了,只剩两颗炽热的心在跳动。“扑通、扑通”,像石头坠入池塘,荡开一圈一圈的褶皱。
戴叙明白这个女人害怕婚姻,即使在香格里拉他就想过要与她一起白头,但他从未提过,开始是没来得及,后来是克制。
现在冲动地脱口而出,已是覆水难收,虽是心里话,但在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狭小空间里,没有证人证物,没有誓言下跪,连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很想当作随口一说的玩笑,但心电监护仪上心动过速的报警声证明他做不到。
萧牧云却在这时候失了神。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咖啡馆隔着橱窗和戴叙对上眼神的瞬间,又想起雪山映衬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一点一点地走近她的心,然后住下。
来的路上,她就在想,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放下对未知的恐惧,相信他,相信自己,相信只要赤诚地在一起就有披荆斩棘的勇气。
但,现在她就像被突然点了穴,成了木头人,看着戴叙波光粼粼的眼底,她感到口干舌燥,紧张了起来。偏偏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又想到了沈柯,沈柯两次求婚,都是在准备阶段被牧云识破,后来她甚至放出狠话,再敢求婚就直接分手。
她那时倒并不抗拒结婚,只是一想到对方跪在自己面前举着戒指的场景,她就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大概天生对浪漫过敏,不理解仪式的意义。
戴叙憋着一口气,随着牧云的沉默,五秒,十秒,三十秒……越来越窒息。
他用受伤的手轻轻刮了牧云的鼻子,再不开口他的心脏就要爆炸了:“萧牧云,我们结婚吧。”
戴叙坚定诚恳的声音把牧云拉回现实,她眨巴眨巴眼睛,将眼前的水汽清除,红着眼眶带着鼻音,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戴叙极力压下扬起的嘴角,点点头,无声地将牧云搂进怀里,他吻着牧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快乐似乎与悲伤同气连枝,都住在眼泪的尽头。
戴叙的喉咙被情绪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回头看,那些重要的人生节点,都不是风风光光轰轰烈烈,都没有华丽的布景和夺目的聚光灯,不过是寻常的一天,不过是日历上普普通通的一页,就连结尾,也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