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孤独患者 ...
-
戴叙回北京的时候,萧牧云带着小单回了家,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
自从沈柯来过后,父母和牧云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虽不再剑拔弩张了,但仍是不依不饶地催婚。一番斟酌后,牧云跟他们提了戴叙。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萧父直截了当发问。
“我现在没打算结婚。”牧云也实话实说。
“你不好这么自私的呀!”萧母语气有些着急,“你只想着自己,有没有想过对方呢?他也不想结婚吗?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结婚就没有责任,随时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分开太容易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爸,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现在出门脸都没地搁!把你养这么大,还要被你拖累。你看看身边,哪个孩子跟你一样!”
牧云盯着电视里五光十色的画面,任由父母轮番轰炸。
“这个男孩子是不是骗你的啊,人家比你小,又有钱,还是北京户口,凭什么看上你啊?他在这里有没有买房?没房那肯定是骗子,说不定公司什么的都是假的。搁着知根知底的人不要,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人家沈柯现在……”
“能不能别提沈柯,我们分手都多少年了!”
“那你倒是来个新对象给我们说说呀!”
“我不刚说了嘛!戴叙,我现在跟戴叙在一起!”
“不结婚就是玩玩,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对象。”
“……”
这样鬼打墙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几百遍几千遍,不管她说什么都只会加剧父母的愤怒,最后只能沉默。
催婚没有结果,萧父话题一转,一把利刃扎进牧云的心:“既然你心里没这个家,那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别指望我们。还有,你不结婚,你弟弟还要结婚呢!家里虽然房间足够,但到时候人家女孩子来了,看到还要跟大姑子住一起,总难免不高兴。江边那套房子本来是给你当嫁妆的,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你来了就把钥匙拿走吧。”
“知道了。”牧云愣了几秒,缓缓吐出三个字,接着二话不说带着小单进了房间,没有开灯,面无表情地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月亮的寒光落在脚边,毫无生气的空间里,只有小单摇着尾巴围在牧云身边,时不时舔一舔她垂落的指尖。
方才父亲的几句话立马将她的情绪拉回到一个个委屈的瞬间。念大学的时候,她偷偷考了雅思托福,想去外国念书,他们拦着她,说女孩子留学没必要。大三,她在准备考研,他们天天唱衰,说读完研年纪大了,女孩子嘛,早点结婚生子更好。毕业后,她想创业,他们更加不支持,说女孩子不要抛头露面的,不讨喜。他们把所有的精力资源都留给了儿子,迫切地望子成龙,给女儿留了一套房就四处标榜自己公平公正思想先进。
这么多年,牧云做什么决定都憋着一口气,一面懦弱地顺从,一面倔强地反抗。她不怪父母,她知道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护她,那些男尊女卑的糟粕思想,也不是他们有意为之,只是身在其中,难以跳脱。
她只怪自己,那么多个左右人生的决定,她没有一次是积极面对,次次只为自毁,她傻傻地以为自我毁灭能换来父母的怜惜。
她一直错到三十几岁,才终于醒悟,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仍旧渴望家庭的温暖。
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领口,她不应该回来,她早就没有家了。
爷爷奶奶离开后,她就成了孤儿,儿时那些温暖的记忆都留在了老屋,后来老屋也被拆了,她连怀念的地方都没有,亲眼看着从小呆到大的屋子变成废墟然后夷为平地,又再起摩天大楼,她才发现原来家也是一个地理概念。没了就是没了。
黑暗中,她抱着自己,越哭越凶。
好孤独啊,为什么爷爷走的时候没有把她带走?留下她,孤零零,如浮萍。
失去至亲的痛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是夜深人静就会翻涌的浪。
而失去自我的痛,却是温水煮青蛙,不痛,但致命。
不知道哭了多久,牧云终于站起来开了灯,开始收拾东西,她一夜未睡,天蒙蒙亮就离开了家。
像是魔咒般,戴叙一走,总有一个诱因让她陷入情绪的低谷,接着便是身体的沦陷,不吃不喝、不眠不动和无休止的头痛。她知道如果她告诉戴叙,戴叙一定会放下工作飞来看她,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成为别人的小太阳,而不是累赘。
可是,一次一次,生活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总在牧云以为被治愈的时候给她一巴掌。如此反复的情绪大概要伴随她一生了,她绝望地想,自己怕是无法彻底摆脱了,为什么还要拉上无辜的戴叙,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每天和戴叙煲电话粥时,牧云还是什么都没说,再难熬的时候依旧在表演开朗活泼,她当然觉得这样不好,埋着雷,但更害怕让对方承担自己的痛苦。
直到蒋誉泽约她见面,一眼看出了牧云情绪很糟糕,眼神空洞无力,像极了大学时拿着美工刀自虐的状态。牧云吃了两口就咽不下了,零零散散地和蒋誉泽说了近况。
誉泽非常坚定地劝她告诉对方:“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有所隐瞒,更何况你的情况根本瞒不住,就像今天,我看到你就知道情况不对,他也一样,你要是不说,他就只能猜,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结果永远猜不中,永远无能为力,对一个爱你的人来说,这比分担你的痛苦要痛苦一百倍。就像你说的,这样间歇性的情绪失控也许会跟随你一辈子,但我们还是要积极面对呀,尽量延长间隔时间。你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对,我相信他知道以后,一定会给你最大的安全感,爱护你陪伴你。我也会的。万一,我说万一,他把这当作累赘,那你也能趁早踹掉他。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说出来,给他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剥夺他的知情权还自以为为他好。爱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他说的没错,要沟通,要坦诚。你要对他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牧云被蒋誉泽一晚上的苦口婆心说动了,虽然仍是惴惴不安,但知道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只有自己割开伤口,挤出脓毒,才有愈合的可能。
几天后,蒋誉泽告诉她,他新认识了一个少年宫的领导,如果牧云想的话,他可以找对方帮忙,找到当年的华老师,要他一个道歉。
牧云认真地想了一天,拒绝了。小时候她真的想过,等她长大,一定要回来找他,要将心底日夜啃噬的仇恨扇到他脸上,要他卑躬屈膝乞求她饶恕。
但三十四岁的她,不想要了。对方再道歉,她也不会原谅,伤害已经造成,时间无法重来,一切都无济于事。事到如今,心魔也与他无关,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而已。再者,她也不相信华老师会真心悔过,坏人只会因被揭穿而恼羞成怒,他们只会把账算到别人头上,从不内省。
童年的创伤原生家庭的痛,就好比小时候摔了一跤,留下此生都消不掉的疤,逢着阴雨就会隐隐作痛,但雨总会停,天总会晴,日子总要继续,那些忽然遮住眉眼的阴翳终将散去。
不要害怕,不要逃避,就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