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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任我行 既然沿着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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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上的白玫瑰早已经锈迹斑斑,无力地低垂着,有几朵已经烂了,掉了,毫无生气。萧牧云看着闹心,一把抓起扔进了垃圾桶。戴叙的电话每天睡前都准时响起,牧云从来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心里总期待着对方回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归期仍未有期。
这天中午,牧云恰巧在食堂遇到曹总,闲聊间得知戴叙公司明日要来公司签合同,双方已经达成了新的战略合作。
曹总堆着谄媚的笑对牧云说:“以后你就是我老板娘了,要多关照啊!”
他看到牧云脸上不解的神情,挑了挑眉,一副“好了,别演了,我都知道了”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我一早就知道了你和戴总的关系,放心,戴总交代过不能声张,我嘴巴很牢的,谁也没告诉!”
牧云追问之下得知了全貌,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喉咙,没了胃口。
世事变迁,没人留在原地,戴叙一开始就胜券在握的模样,让牧云深深怀疑,他真的有在试着了解她吗?他真的有在认真考虑两人的未来吗?
牧云一下子很丧气,她理解的爱,会惶恐不安,会患得患失,绝非自信满满地守在网中央等着对方沦陷。
闲时她给戴叙打了电话,言语间听不出什么异样,问他几时回来,他支支吾吾没有明确的答案。
牧云心里一沉,带着怨念的语气说道:“花都谢了,你个骗子。”
戴叙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对不起,我有点事耽搁了,我处理完就回来,”
牧云摇摇头:“没事,你忙你的事吧。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一句“想你”让戴叙心中的歉疚又多了一分,酸酸的涩涩的,让他感到胸闷,只有立刻飞到她身边才能缓解浑身的不适,但他还不能去,有些事他必须要做完。
他安抚着牧云,只教她给点时间,不敢承诺更多,他素来自信,对牧云却始终都很克制,不轻易许诺,这次的失约是他失算了,低估了现实的压力。
戴叙刚到北京的时候就同父亲大吵了一架。他跟父亲谈了萧牧云的情况,自然掩去了香格里拉的故事,只说是工作中相识的,还说自己是以结婚为前提和对方交往,谁知话音刚落就被严厉呵斥了。若只是谈个恋爱,戴父并不反对,但看到儿子要认定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为结婚对象,他断不能接受。
戴叙试着与父亲谈心,但他说再多也不过是往太平洋扔了一块石子。
戴父越说越气,他想不明白而立之年的儿子怎会如此幼稚。
“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背后有整个家,整个集团,由不得你胡来!就算普通人家,也讲究个门当户对,哪是你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的?你这才认识几天,就跟我谈结婚?被灌迷魂药啦你?你就想着自己?没想过你爹?没想过公司?你云南回来的时候不肯相亲,要我给你时间,我没给吗?结果你现在给我来这么一出?张总的女儿是哪点不合你意?还有那个,那个谁,沈总的女儿!怎么就不行了?你去看看身边哪家公子哥不是搞联姻的?不说别人,就说齐一,其他地方是浑了点,但婚姻大事,他就拎得很清呀!你能不能学点好!”
“我该叫你爸爸还是叫你戴总?从前到现在,你总在说我没考虑你,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呢?在你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公司重要?我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我们集团就会破产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不能选择自己爱的人共度余生?就算你是我爸,生我养我,也不能左右我的人生!”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还自己的人生?没有我给你创造的平台,你算哪根葱?人是活在社会关系里的,你试试没有戴总这头衔,谁会拿你当回事?你以为人家图你什么?你是貌比潘安了还是什么天才少年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的事实就是事实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唯利是图吗?你有了解过她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边以恶意揣测对方。”
“是,我是不了解她,但我足够了解人性!你在商场这么多年,都白混的吗!”
“爸,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尊重?你尊重我了吗?”
“你这样,我没法跟你沟通。你永远都以你为中心,为了你的事业搞砸了自己的婚姻,现在还要插手我的人生,我不想成为你生意场上的牺牲品。我本来也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有想结婚的对象,至于最后能不能真的在一起,要看对方的想法,但我会努力。你反对还是赞成,那是你的事,你保留你的意见,我也会坚持我的选择。就这样。”不等对方反应,戴叙摔门而出。
第一场交锋就此不欢而散,之后戴叙除了在公司处理公务,就是回自己的公寓窝着。几天下来,父子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演愈烈,尤其是在戴父得知这个萧牧云就是当年让戴叙人不人鬼不鬼的始作俑者之后,更是坚定自己的判断,甚至不惜以断绝关系来威胁戴叙。
这父子俩最像的地方,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固执劲,但姜总还是老的辣。
老戴总给小戴总安排了新项目后,只身飞往杭州,借着签约项目的名义,顺便视察儿子管理的子公司,也会一会这位萧姑娘。
萧牧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私事被叫到公司会议室,见到戴父的第一眼,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因他脸上有着同戴叙一样的轮廓,一样挺拔的鼻梁。
她定在原地,心跳加速,不知所措,
“萧小姐是吧?你好,我是戴兴远,戴叙的父亲。”
“戴总好!”牧云弯腰打了招呼,拘谨地转身去泡茶,心脏突突地跳着,震得她手颤。一颗滚烫的水珠落在虎口,被她重重抹去,她咬了咬嘴唇,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戴父见她递完茶水仍是站着,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听小叙说你在这里工作,所以我想着谈完生意也来见见你。萧小姐倒是比我想的要年轻漂亮,一点都看不出比小叙大几岁。”
牧云只沾了一点椅子边,背挺得笔直,如坐针毡,她静静地听着,隐隐地感受到了敌意。
“我今天来呢,没别的事,就是和你认识一下。萧小姐不用这么拘束,就当和我这个老头子喝个下午茶吧。听小叙说你也爱喝茶,就给你带了点茶叶来。不知道你平时都爱喝什么茶,我想你们小姑娘多数爱红茶,就带了金骏眉。”
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两人的表情。
“戴总,您客气了!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您来,也没准备礼物。”
“我是不请自来的嘛,不必这么客套。而且我是个俗人,没什么爱好,这辈子把时间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要送我礼物可太难了。你们年轻人的生活肯定比我们丰富多了吧!我看小叙以前天天捣鼓相机,家里相机啊摆了一墙,最近倒是没见他玩了。有段时间又去玩摩托车,要不是我拦着,他都准备骑到国外去。运动也是,今天网球,明天路亚,后天骑马,没个定性,心思活络。萧小姐,我可以叫你小云吧?小云你平时都有什么兴趣爱好呢?你俩聊得到一块吧?别怪我冒昧,感情到最后嘛,就看能不能聊到一起,能不能玩到一起。”
牧云在心里叹了口气,脸色仍是笑呵呵的模样:“我喜欢一个人呆着,看看书,要么去大自然里走走,拍拍湖光山色。”
戴总往后一靠,点头道:“看得出来,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是很欣赏年轻人在这个时代还能保持阅读习惯的,不简单。我对公司高管有个要求,就是一年至少读十本书,我们每个月都会开一次读书会,我只要有空就会参加。”
他抱着手臂,话题一转:“那你一定看过沈复的《浮生六记》了,前几年这本书很火。我对里面讲的荷花茶印象很深,说陈芸傍晚把茶叶放到荷花心,早晨取出,就为了沾些荷花香气,这种文雅的事情也就古人能做到。是吧?”
牧云接过话茬:“是啊,所以《浮生六记》成了畅销书,大概就是当代人对这种文雅之事的向往。也不是现在年轻人做不到,只是社会节奏快,人很难不被卷入这种浮躁焦虑的情绪。但我想人的本心都是渴望真善美的吧,看一看书里的人文情怀,总能找到些慰藉,让那些不甘于沉沦的人少一些孤独感。”
戴总摇摇头:“你啊,和我儿子一样,有些想法说得好听点呢是天真是片面。年轻人总把原因归结于时代,以为是时代让他们精神匮乏,可能像你和小叙这样,稍微有点追求的,还会自认为比同龄人脱俗些,但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要先解决现实问题再来谈精神追求吧,否则就是空中楼阁。就像沈复和陈芸,你们只看到他们感情好、浪漫、精神富足,但看不到他们日子过得也是真差。贫贱夫妻百事哀。这种不被家里认可的婚姻到最后就是悲剧,沈复一个公子哥,只会风花雪月,没什么生存能力,惹怒父母的下场显而易见,就是穷困潦倒,经济问题不解决,精神再丰富又怎样?没有意义啊。如果不是跟家里闹掰,陈芸也不会早早就离开人世,沈复也能活得更好。对不对?”
牧云不语,垂下眼帘盯着茶杯,礼貌的笑容僵硬地浮在脸上。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但面对戴总,一句也说不出口,堵在脖颈,让她喘不上气。
“小云,我看得出你是个悟性很高的孩子,说实话,跟你聊了之后我心里是有所改观的。戴叙是我儿子,出于一个父亲的私心,我肯定是希望他身边能有个知他懂他的人。但作为集团董事长,我也希望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一个能在事业上给他带来切实助力的人。我并不反对你们交往,我儿子的脾气我知道,我越是反对只会让他越坚定。但我希望小云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怎么样是真的为他好,要成为一个好的伴侣,我想你们两个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希望你能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真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送走戴兴远,萧牧云没有上楼,她独自走到江边的公园,江面已披上了金纱,她倚着栏杆,望着忽上忽下的点点光斑。
退婚之后的这几年,她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浑浑噩噩的,只是随波逐流,只是被动地接受生活的凌迟,被动地等待时间的自愈。好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拼尽全力蹦跶了一下,然后依旧等着刀俎落下。
小说里的女主总能即刻恢复能量,而她怎么反反复复地被浪头打翻,被情绪淹没?
不能自怨自艾,不能继续沉沦了。
虽然浪费了大把时光,但对于往后余生来说,永远都不会嫌迟。
戴总有一点说得没错,过于关注精神,反而让她脱离了现实,不食人间烟火的活法只会让她追求的意义毫无意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了生活权衡利弊委曲求全,以为自己是精神枯竭才被情绪裹挟,原来竟是南辕北辙了。
以为自己多么脱俗,其实不过是尘世里最俗的俗人,不想妥协却一味妥协,喊着反抗却从未反抗,既不想承担反抗的代价,又不想忍受妥协的憋屈,自然只剩空壳一副。
问题一旦被正视,就解决了一半。
一直压在牧云心口的那块巨石好像忽然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未来,还有许多想做的事等着她去完成,是时候重拾改变的勇气了。
金乌坠入了高楼,天光渐暗,牧云的心里却燃起了烛火,她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入了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