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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如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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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无事,萧牧云本打算在床上荒废度日,结果接到家里电话,要她回家吃饭,牧云一算日子,已是有个把月没回去了,便欣然答应了。
车子驶进地下室,牧云看到一个熟悉的车牌,她晃晃脑袋,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他怎么在这?萧牧云心里打起了鼓。
进了门,家里灯火通明,一阵阵说笑声扑面而来,牧云听着熟悉的声音皱起了眉,走到餐厅,果真看到沈柯坐在萧父身边。
牧云一出现,空气忽然凝结了,大家面面相觑,直到沈柯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
“我……我在……附近办事,想着好久没见……叔叔阿姨了……来问候下。”他被牧云盯着,紧张到说话结巴,从前脱口而出的借口,现在无法再说得理直气壮了。
当年的退婚在父母眼里是腥风血雨,他们也因此受到了周围人不少的非议,牧云以为两家人该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没想过还能这样坐下来吃饭聊天,仿佛一场春梦了无痕。
牧云很快摆脱了尴尬的心情,只是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让她打不起精神。
她强撑着意志,像个预备役的战士,生怕大家一不小心聊到敏感的话题,奇怪的是,谁也没有触碰往事,这反而让牧云从心底升起一丝哀愁。
如果,她没那么任性,如果她竭尽全力去磨合或是忍气吞声,如果她只做个爱慕虚荣的人,眼前这副其乐融融的大团圆画面是不是就是她的日常小确幸。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着。
虽然她坚信那些左右人生的瞬间一定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也始终提醒自己不可以美化未走的路,但此刻屋里的欢声笑语还是让她有了做错事的歉疚。
牧云的头痛越来越强烈,左眼皮渐渐沉重到抬不起,饭后吃的止痛药迟迟不起效,她趁大家不注意,默默地又吃了一粒。
她不想被爸妈发现,他们知道后只会怪她睡得晚穿得少或是吃得不好,他们不相信偏头痛可以没有理由地随时发作。因此她总是不动声色,背着他们吃药。只是现在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止痛药的效果大不如前了,她只好四五种药轮换着吃。
偏偏今日,不光止不住痛,还让她恶心反胃。
牧云硬撑到九点,找了个借口要走,爸妈抱怨她好不容易回来吃个饭还不过夜,牧云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唇,因为头痛,那些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飘进她耳朵只剩下嗡嗡声,她面无表情地自顾自走了。
沈柯这才知道牧云是一个人住,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盒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一路跟着牧云的车,盘算着怎么开口。
一周前,沈柯在家找东西时在保险柜里看到了一个首饰盒,盒子打开的瞬间,那些他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裹挟着千钧的力量向他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推倒在地,动弹不得。
那是萧牧云去云南出差的时候,沈柯第一次和她分开这么长时间,起初他觉得放了一个大假,夜夜在酒吧流连,不喝到酩酊大醉绝不回家。直到有天醒来,他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犯贱地想,原来没人管的自由也并不自在。
那天,沈柯去逛了商场,想给牧云买个礼物。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用心地挑选礼物,几乎逛完了所有品牌,最后一眼看中了Buccellati Etoilée系列的戒指,因为有牧云喜欢的钻石星星。他按着订婚时的尺寸定了戒指,准备给牧云一个惊喜,没想到工期一等就是一年。
一年后,沈柯黑着脸把戒指收进保险柜,再没打开过,直到这一次。
巧的是,第二天,沈柯就在茶餐厅门口偶遇了萧牧云。事后沈柯在想,他一直来这里吃饭,是不是潜意识里就在等着这一天。这家餐厅是牧云带他来的,那是他们相亲认识的第一天,牧云因为失眠困乏得很,吃饭吃着吃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就是那一刻,沈柯认定这个可爱率性的女人会是自己的人生伴侣。
会在这里遇见她,沈柯一点都不意外,反而觉得偶遇来得这样晚,他意外的是就在见到戒指的第二天见到了她。
沈柯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戒指还给她,本来准备到了楼下打电话给她,没想到碰到了萧妈妈,盛情难却之下便留下来吃饭了。
他怕牧云爸妈误会,先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也明确表示两人已经彻底结束了,希望他们不要给牧云压力,也不要旧事重提。
分手后再回到这个家,沈柯心有戚戚然。这三年里,他在她之后的一段段感情里,总忍不住将对方和牧云比较,越比较越明白牧云的可贵,也越清楚失去她会是他一生的遗憾了。
他想过挽回,但分开越久他越明白,他和牧云回不去了,他什么都没有,要拿什么挽回。
萧牧云的离去,把那个光鲜的沈柯也一并带走了。
他不再是那个自信到盲目的沈柯,没有勇气直接约她,见了面也迟迟开不了口,以至于现在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车子后面。
没开多远,沈柯看牧云打着双跳,靠边停了下来。雨雾朦胧的夜,视线受限,沈柯见牧云开了车门,心里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沈柯来不及撑伞,慌乱地跑上前去,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牧云一手扒着车门,一手撩着头发,俯低身子在呕吐。
“又头痛了吗?吃药了吗?”
牧云顾不上回答,一直呕吐不停。沈柯来回跑了几趟,衣服湿透了也浑然不知,他给她撑了伞,轻轻抚着背。
牧云直到把胆汁都吐光才缓过气来,她用沈柯递过来的水漱完口才开口道:“没事了。谢谢。”
沈柯收起伞,坐进了副驾,他紧锁眉头打量着牧云:“要不要去医院?”
牧云满头大汗,她摇摇头,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
“我吐完就没事了,你知道的。”
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地缠满了雨丝,沈柯的心也一样。
“你怎么在我后面?”
“我……我今天是来找你……”
“你都湿透了……先拿纸巾擦下……不然会感冒的。”牧云打断了他的话,有气无力地说道。
沈柯鼻子猛地一酸,为什么同样的话,现在听来会这样想哭?到底为什么人在已经拥有幸福的时候那样迟钝却偏偏要在失去以后才看到?
窗外的雨,车内的雾,里里外外迷茫一片。
沈柯学牧云靠在椅背,别开目光却难掩失落的神色,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两天我回想以前,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
牧云也发现沈柯好似变了个人,眉宇间再无当年的玩世不恭,不过三年光景,他却仿佛老了十岁。
不断落在车顶的雨声为他们隔出了一片小天地,牧云静静地听着。
“……我爸在装了心脏支架后,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还是什么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了,总之是我怎么想都无法理解的原因,他开始夜不归宿,还要跟我妈离婚,呵,太离谱了,我们到那时候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女儿,你知道那个小孩多大吗?六个月都不到!你能想象吗?那个女的,比我都要小,他怎么下得了手?他不会以为花甲之年找到真爱了吧?为了离婚,他跟我妈大吵大闹,我真的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们吵架,太陌生了,我觉得我根本不了解他们。我以为我爸再怎么糊涂,顶多把孩子接过来,结果是他自己搬了出去。我以为我妈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遇到这种大事会不知所措,没想到她坚决不离婚,在我面前连眼泪都没掉过一颗,还叮嘱我换掉几个员工,守住公司。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恍惚,很不真实。我就是个傻子啊,我天天看着我爸妈,我都能没发现他们关系不好。我活了三十多年,什么也没活明白。我连好歹都不分,真假都不辨。”沈柯讲到这眼神涣散,长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牧云以前生沈柯气的时候总埋怨生活对他太宠溺,现在看到这个纨绔子弟被磨成颓丧的中年男子,她心中倒是酸酸的。
“我后来常常会想,还好你和我分手了,不用跟着我面对这些不堪。前几天在家看到这个,是很早以前我给你订的,因为工期太久,没来得及给你。翻到它的第二天就在饭店门口碰到你了,所以,所以我想它就是属于你的,我来把它还给你。”
牧云打开盒子的瞬间,心头的酸涩直冲脑门,原来他也曾默默关注过自己的喜好,也曾为了给一个惊喜而偷偷藏着心意,她看了许久,眼眶的湿意忍了又忍。
“谢谢,我很喜欢。”她真的很喜欢,但喜欢已掺杂了太多其他的情感。
沈柯苦笑着,扼住脑中蠢蠢欲动的思绪,不去想如果的事,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把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分手的时候,我态度不好,没有和你好好道别。很长一段时间,我恍恍惚惚的,没反应过来,加上家里的变故,我也折腾了不少时间。有时候空下来,拿起手机想找人说说话,才想起来我没有未婚妻了。当时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我一直耿耿于怀,好像我们之间还若有似无地牵着一条线,今天我厚着脸皮来找你,就是想在我们之间彻底画上一个句号。虽然对你来说,也许在提分手之前就已经在心里和我划清界限了,但我没有,我一直都没有。所以,今天再迁就我一次,让我说完心里话……萧牧云,你听好了。你是我沈柯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孩,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否定我们的过去。我也永远盼着你幸福,希望你始终忠于自己,自由洒脱,不被定义。过去我常常不懂你的皱眉,没能给你安慰,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懂你爱护你的人,如果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你自己就有幸福的能力。还有,不要怀疑爸爸妈妈对你的爱,他们很爱你,只是很笨拙。”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乱打着车窗。
最后,沈柯看了一眼牧云,像是要把眼前的她深深地摄入心底。
“萧牧云,谢谢你,再见!”
一句话,像一个世纪。
沈柯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他撑着伞,一步一步,不疾不缓,夏天的雨渗进裤管,竟有些凉意,在脚踝处凝成一条冰凉的锁链。
他在心里默念道:这辈子再也不见吧,再也不要见了。
牧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着他离去的关门声悄然落下。
一片树叶落下来,黏在挡风玻璃上,随风轻颤,如垂死的蝶。
沈柯的车从萧牧云眼前驶离,她看着红色的尾灯在挡风玻璃的水纹中缩成一个点,一声呜咽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刹那间,往事一幕幕,像电影般在她脑海中闪现。早就分了的手,怎么会回旋镖一样扎进她心里,痛得她难以呼吸。
她忍不住想,或许当初撕破脸皮地分手,反倒是一种不错的结局。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听他将道别说成情话。
说“再见”时他眼底闪过的水光,她大概要用一辈子去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