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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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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还没开口,就听到杨桐机枪扫射般一顿输出:“姐妹你不会还在睡觉吧!我难得轮到周末休息欸!说好下午逛街的,都一点了也没见你回我微信,诗诗都被我放到我妈家了,你不会放我鸽子吧!你这是昨天晚上做贼去了吗!又睡这么晚!”
牧云的感官在一点点复苏,脑袋像炸开一样,她压根听不清杨桐在说什么,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声音沙哑,低声说道:“我昨天应酬,喝多了。”
“你不是千杯不倒么?”
“对啊,结果喝了一千零一杯。”
“什么大人物,你这么卖面子。”
“戴叙,我碰到戴叙了。扯吧?”
“戴叙又是哪号……谁?戴叙?!啊!!!”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暴鸣,然后是山洪海啸,“你在家等我,我现在就过来!”
“你不是说逛街么?”
“逛街哪有八卦重要!不说了,我挂了!”
“……”
不到半小时,牧云就听到输密码开门的声音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怎么还在床上?一股酒气!”
“我还想睡啊,还没醒呢!”牧云拉起被子,盖住脸。
“那你用梦话跟我交流吧!快说你和戴叙怎么遇到的?发生了什么?你们昨晚……”
“打住!”牧云听着杨桐猥琐的语气就知道她想歪了,“我们就是在一个饭局上偶遇了,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家。”
“然后呢?没了?”
“没了。”
“老情人见面,就没互诉衷肠?”
“我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结婚了吗?”
“我哪知道!”
“你怎么不懂抓取关键信息啊!”
杨桐坐在床上直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死心地又逮着她询问了很多细节,最后问牧云有什么打算。
牧云自己也不知道。三年了,她的生活已经是翻天覆地,相信戴叙也是,不然他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从那时的香格里拉走到现在,牧云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现在的她仍是破碎的,只不过心绪平和了些,但她这叶扁舟,始终没过万重山。
杨桐问她:“如果戴叙现在单身,你会怎么办?”
牧云抱着枕头,半响不语,想了半天没个结果,语无伦次地说道:“不知道欸。感情这种事,一转身就很难再走到一起了呀,我的世界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不想折腾了。”
“那如果他还念旧情,来找你复合呢?”
“什么呀!没在一起哪来的分手,没分手哪来的复合!诗诗要是遗传到你的智商,惨喽!”
“不瞒你说,我也发现了,诗诗这孩子随我,不乐观。”
牧云哈哈大笑,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牧云知道这世上不存在感同身受,杨桐不可能明白她的痛苦,但她已经很幸运了,一路走来虽然遇到很多不好的事情,但至少还有一两个朋友一直在身边鼓励她支持她。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只是知己不可求,相伴亦足矣。
戴叙一整个周末都魂不守舍,手机拿起放下几百次,时不时点进牧云的对话框,斟酌半天又退出,或是点进她的朋友圈,翻来覆去看她仅有的几条内容。他忍住想一脚油门开到她家质问她的冲动,但,问了又怎样,不过是没有在一起而已。
两个人关系的结束,从来都只需要一方的意见,不需要商量。更何况过去这么久了,彼此都有了新生活,抓着遥远的过去不放,又能怎样呢?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相信命运,既然命运让他们再次遇见,是不是意味着新的故事新的结局?他想这样相信。
最终没忍住,在周日下午给齐一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兄弟,我准备追一女孩子。”
齐一仿佛被雷劈中,脱口而出:“你?追姑娘?我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别的不说,你先发张照片让哥瞅瞅长啥样!”
戴叙沉默几秒后说道:“你也认识的。”
“啊?谁啊?你不会要来‘多年好友终成眷属’那一套吧?人家小可才离婚没多久,你个禽……”
“不是小可。”戴叙打断了齐一的话。
“那还能是谁?其他那些我认识的,你都看不上啊!”
“萧牧云。”戴叙闷声坦白道。
“什么?谁?你疯了吗?你忘了当初对着我发的那些誓了么!你们怎么遇见的?是不是她又想方设法找到你然后勾引你了?”齐一气得口无遮拦。
“她什么也没做。我们就是饭局上偶遇了。”
“我就知道你去杭州开公司准没好事!”齐一知道戴叙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犟驴,看他这几年都没有正儿八经谈场恋爱就知道这中间一定有萧牧云的影响,但他实在不想看到好朋友在同一个坑摔两次。
他明白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还是好心提醒道:“兄弟,我们岁数也不小了,找对象还是得奔着结婚去,你不能不考虑现实的问题吧?”
“哪有什么现实问题?”
齐一被气笑了:“首先你爸那关就难过,你看萧牧云符合你爸给你安排相亲时设的那些条件么?然后你俩要真成了,你准备待哪个城市?你迟早得回北京吧?你让她一个女孩子远离家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还有她比我们大几岁吧,那岁月不饶人,肯定一上来就想结婚生子吧,可你正当壮年呢,我才不信你想当爹了。”
“你烦死了。你就是这么谈恋爱的?”
“我就是烦这些才没想过结婚呀!但你跟我又不一样。”
戴叙摸着眉毛,眼神涣散,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也许和她好好谈个恋爱,我就能真的放下了。”
“……完了,这是下了蛊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不然憋得慌。”
“好吧。Good Luck!Good不了的话我给你提供酒水、肩膀和辣妹。”齐一无奈地摇头,接着说道,“话又说回来,聊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你俩能不能在一起还不一定呢!搞不好交往一下,你就厌了。”
见电话那头不声不响,齐一又补充道:“反正你自求多福吧!我当然还是希望你得偿所愿的,想要的就努力去争取,不然你不死心!”
戴叙挂了电话后,陷入了回忆。结婚,他真的想过,在很久以前……
第二天,戴叙来到曹总办公室。周五的饭局上戴叙已看出曹总是个绣花枕头,没什么能耐,一阵吹捧就称兄道弟起来。
寒暄过后,戴叙进入了他的正题,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对了,有件事要跟曹总坦白。想必那天您也看出来了,我和你们萧经理认识。”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其实萧牧云是我女朋友。”
曹总惊讶地睁大了他的小眼睛,他的确看出两人气氛不一般,但万万没想到是男女朋友关系。他在脑海里快速回放那晚的片段,生怕自己当时有什么逾距的举动。脸上依旧笑嘻嘻说道:“我说像萧经理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孩怎么会单身呢!原来早就名花有主啦!哎呀!你们可真是男才女貌啊!”
“唉,不瞒你说,牧云她不愿意公开,前几天我俩还因为这事吵架呢,吵到把我微信都删了。说起来还多亏了您,要不然她哪天把我加回来都不知道呢!”戴叙边说边宠溺地笑。
“那这就是萧经理的不对了,搁别人要是有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做男朋友,那不得天天拿着喇叭上街宣传!改天我帮你劝劝她去!”
戴叙连忙阻止道:“可别!要是被她知道我跟你说的这些,非把我打死不可!你别看她平时乖巧,在我面前可刁蛮了。她爱怎样就怎样吧,没办法,得宠着呀!”
曹总连连称是:“您说的对!是我欠考虑了。”
“那这就当作我和曹总的秘密啦!希望曹总帮我保密呀,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牧云。我告诉您这些,一来是跟您投缘,不管合作成不成,咋俩都可以做个朋友;二来也是想请您帮个忙,这个项目就不要让牧云参与了,毕竟我们是甲乙两方,我也不想她夹在中间为难。”
“好的好的,放心我一定照办!戴总的诚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会有的。”
一番对话后,戴叙至少可以确定,牧云现在大概率单身。离开前他偷偷去她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虽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也心满意足了。
来日方长,急不得。
牧云眉头微蹙,捧着咖啡发呆,脑海里逐帧回放曹总的话。她越想越奇怪,素来爱摆架子的曹总居然亲切地关心起她的工作,还主动揽回了一些之前甩给牧云的事务,更离谱的是,他居然向她道歉,说之前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希望以后更好地合作,共同进步。
曹总如此反常,反而让牧云更警惕。他这是抛出橄榄枝,为了巩固地位拉拢她?还是以退为进,为了架空她的职权?抑或是放下身段,刻意靠近然后抓住把柄从此牵制她?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以静制动,继续防守状态。
曹总叫她的时候,牧云以为是要聊戴叙他们公司的事,没想到,一字未提。回办公室路上,同事与她打招呼也没及时回应,她承认心里有点失落,心情闷闷的,这才冲了杯咖啡。
可是,好苦啊。
虽然还没有做好准备自如地面对戴叙,但她仍渴望见他。
想问问他这些年的经历,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现实狠狠击打?最好不是。
难挨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拥抱,听他诉苦?希望有,但又不想真的知道。
香格里拉的客栈还在吗?院子里的金鱼快乐吗?他快乐吗?
牧云打开手机又合上,即使不联系,看到朋友列表中有他,心就好像安静了。但一想到那个突然的拥抱,那份熟悉的气息,那张好久不见的脸庞,她的心又像被一只手掐住,慌乱跳动。
时而平静,时而躁动。
她开始每日化妆了,万一戴叙突然找她呢,她这样想着。下楼的时候也会四下张望一下,万一他在等她呢。开了一天的会,迫不及待地查看手机,担心错过他的信息。到了半夜舍不得睡,想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他会道晚安呢……
一个多礼拜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仿佛那天是一场梦,她越来越不确定。
直到这天中午,她收到了他发来的第一条信息,短短的一行字:“晚上接你下班,一起吃饭。”
牧云看了又看,冷冰冰的字,看不到温度。
她傲娇地回道:“我开车了。”她也冷冷地,没有表情。
对方没有回复,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牧云气得手机倒扣,眼不见为净。
但她越来越紧张,想象着见面时的场景,第一句该说什么呢?要挥手“say hi”吗?她看了眼镜子,头发扎起来是不是显得精神些?
下班时间到了,手机也没响,牧云气得猛点鼠标。
部门里的小夏推开一条门缝,倾着身体朝牧云挤眉弄眼:“云姐,外面有一帅哥找。”
果然,哪怕事先设想了一百种场景,现实总是那第一百零一种。
牧云打开门看到戴叙背影的那一瞬,恍惚地以为坐在那里的还是以前那个少年,好想拥抱他。可是他一转头,牧云眼前的美好便瞬间破碎了。
戴叙还是戴叙,她念念不忘的只是想象中的戴叙,不是眼前这位。
牧云走到他边上,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她知道戴叙会跟上来。
两人站在电梯前,异口同声道:“你怎么……”
牧云看了眼对方,对方默契地先说道:“你怎么才下班?你同事都快走光了。”
牧云没好气地回怼:“你又没告诉我约几点!”
“不是说了下班时间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办公室的?”
戴叙被问得猝不及防,随口编了一句:“那个,我楼下问人的啊!”
“……”
还好电梯人不少,免去许多尴尬。但一上车,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两人,空气就逐渐变得稀薄。
牧云还是缩在副驾,什么也不问,任由戴叙把她带到哪。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天地,又想到了在香格里拉,她也这样望着窗外,望着另一番天地。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半山腰。牧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可真会找地方!”
戴叙哈哈大笑:“朋友推荐的,我也是第一次来!走吧,咱们去瞧瞧!”
“咱们”两个字可真有魔力,带着一股暖流划过牧云心头,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餐厅。
戴叙替她点好了餐,问她要不要喝红酒,牧云摇摇头婉拒,她可不想再被酒精放大情绪了。
戴叙还是同从前一样帮她切好牛排,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状态,牧云渐渐放下了防备,两人终于像朋友般聊起了天。
“你怎么会在杭州?怎么会和我们公司合作?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戴叙简要地谈了谈这几年如何从香格里拉回到北京又转战杭州,接着聊到这次的项目:“我一直想找机会进入医美这个市场,现在这个圈子太乱,鱼龙混杂,迟早要大洗牌。找你们集团就是想背靠大树,利用现有的资源,吃下公立医院这块蛋糕。虽然你们集团不缺我这点钱,但是毕竟医美领域不太符合你们传统的定位,集团领导怕担风险,所以协商后决定找一个子公司,由我注资成立孙公司。但我发誓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
“那也太巧了吧!这都能碰上……”
“你们母公司的孙总,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原来是省国资委的,我们做地产项目的时候认识的,这次就是他拉的线。”
“我还是觉得好不真实啊,和你,在杭州,还在同一个饭局,能遇到。”
“要不怎么说缘分天注定呢!有些东西,你想丢也丢不掉,丢了也会回来。”
牧云拿着叉子的手震了一下,被戴叙看在眼里,他立马挑了个眉转移话题:“到时候你想不想去新公司任职?”说完笑嘻嘻地看着对方,“除了法人,职位任你挑。”
牧云当真歪着头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前台。”
“我没听错吧?”
“真的!戴总不会嫌我年老色衰吧?”
“我哪来的胆子哦!前台可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岗位,正适合你。”
牧云扑哧一笑,眼神落在他的肩膀,轻声道:“好油腻啊……”
戴叙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往前一靠,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你忘了我也是个做过前台的男人么?”
“没忘啊。”在香格里拉,他们的香格里拉,她怎么会忘。
戴叙从心底涌起一阵酸楚,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算啊!”牧云露出她标志性的微笑,补充道:“谁能拒绝和金主爸爸做朋友呀?”
但只是朋友吗?真的还能做朋友吗?她有信心做好朋友的本分吗?
空气又安静了,两人低着头,努力寻找新的话题,不谈过去,什么都好说。
饭后,戴叙把牧云送到家,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明天,我来送你上班?”
“啊?”
“你车不是还在公司么?正好我明天要去趟你们那。”怕对方拒绝,他随口扯了个慌。
牧云犹豫了一会,答应了。如果是同今天这样淡淡地相处,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戴叙目送着牧云离开,心里默默念道:今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吧,希望这次有不一样的结局。
前尘往事就像一根鸿毛,轻飘飘地扫过心房,似有若无却痒得厉害;又像泰山,压在心头,一呼一吸都是负累。
但是,初夏了,万物会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