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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如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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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临下班,萧牧云收到曹总的电话,说晚上临时组了个饭局,命她务必参加,牧云推脱自己在客户公司,距离实在太远,又遇晚高峰,赶过去起码一个小时,怕是来不及。
“反正你尽快赶过去,上次说的子公司那个项目,今天大老板和投资方都在,允许你迟到,但必须来啊,不然饭桌上一个女的都没有。”说完不等牧云答应,直接挂了电话。
前几年公司内耗愈演愈烈,这位曹总作为胜利方接管了牧云在的市场部。那场云谲波诡的斗争,让牧云深刻体会到了北岛的名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原来卑鄙者真的可以凭着卑鄙畅通无阻,而牧云作为沉默的大多数,又何尝不是帮凶。每每思及此,她都羞愧难当,难以面对内心爱憎分明大义凛然的自己。
曾经以为身在医疗行业,虽然不能像杨桐一样奋斗在第一线,但或多或少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在市场部的这几年,她最喜欢的工作就是策划每年的公益项目,是她最有成就感的部分。
好几次销售总监都来挖人,看中牧云的外在条件和沟通能力,但每一次都被牧云原来的领导陈总拒绝了。陈总每次都说她不适合销售,那时候牧云不懂,还以为自己的能力不被认可,陈总离开后她才明白,她是被保护着的。
这个行业的真相如同黑洞,越是欲望深重的凡夫俗子,越会被引力吸引,然后关闭五官,放下三观,加官进爵;而像牧云这样不肯妥协不愿同流合污的人,最终只会被孤立被撕裂。
不认同规则的人只会被困在死胡同,进退两难。自从曹总上任,牧云更是斗志全无。一个能力欠缺的聪明人,总是能迅速找到另一群能力欠缺的聪明人,然后手拉手一致对外,对任何威胁到或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或孤立,或打压,或捧杀。
曹总在发现萧牧云油盐不进后,就将她定位成了“花瓶”,在男权思维主导的饭局上,一个有颜有料开的起玩笑的职场熟女是必不可少的点缀。就像今天的饭局,牧云对此一无所知,但她很清楚她的“务必到场”,不是因为岗位涉及,只是因为她是公司那一个拿得出手的中层“花瓶”。
牧云磨磨蹭蹭到饭店门口,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半小时了,她先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今早出门正巧没化妆,她粗略地上了一层气垫,只化了眉毛,涂了润唇膏。这是她的叛逆。她偏不要做花瓶!
牧云在包厢门口清了清嗓子,敲门的瞬间露出职业笑容,边推门边喘气道:“不好意思各位老板,真的太不好意思了迟到这么久,哎呀实在是太堵了,我先自罚三杯!”她边说边飞速环顾,大步流星走到空位,选了桌上的白酒,二话不说连干三杯。
牧云豪爽的态度不出所料地引来一阵欢呼,火辣的高度白酒划过喉舌冲上天灵盖,她不动声色地仰头一杯接一杯。牧云并非海量,但她知道在酒桌上,没有一个男人会不怕主动喝酒的女人,更何况是喝白酒的女人,所以她不轻易喝酒,也不轻易敬酒,但一出马必定白酒,应酬多年,虚张声势这一招她始终屡试不爽。
但今天,当她吞下第三杯酒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但不应该存在于此的身影。“砰”的一声,她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痛得她喘不上气,感官失调的她,看不清也听不见,本能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戴叙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亦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心脏在擂鼓,震得他发昏,他抚着胸口喝了一口水。
是她!
真的是她!
没错!声音是她!眉毛是她!眼睛是她!鼻子是她!眼下的泪痣是她!轮廓分明的嘴唇是她!
真的是她……
他像俯视着猎物的老鹰盯着牧云不放,无尽的疑惑在翻滚。
她没睡好吗,不然为何眼底泛着青色?没有乖乖吃饭吗?为什么瘦了这么多,连胸前的蝴蝶骨都这样分明?这些年她到底怎么在照顾自己?她喝得这么猛,会不会难受?这几个领导平时有没有欺负她?这样喝法,待会不会头痛吗?她的眉间似乎多了一道皱纹,眼神也不似从前了,是生活不如意吗?她应该结婚了吧,也许还做了妈妈,但看起来过得不怎样嘛!呵!这个曹总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跟牧云靠这么近,还总凑到她耳边讲话。但她这副来者不拒的姿态可真让人恶心,还说什么讨厌无意义的酒局讨厌被职场性别歧视,果然都是骗人的鬼话!她为什么不敢对视?心虚吗?她为什么一眼都不看过来?怎么连敬酒都不抬眼皮?
戴叙在心里问了一百个问题,心疼、怨恨、不甘、责备、怀疑、懊恼、愤怒,百感交集。他像个疯子,所有情绪在心里来回碾压,最后无奈地发现更多的是开心,失而复得的开心。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再次相遇了。
牧云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在人群中与他偶遇,但那只是入睡前的幻想,世界这么大,分割两地的人用尽一生也无法再遇,更何况像这样共处一室。
她手足无措地僵坐着,茫然地听着旁人介绍戴叙的新身份。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别人口中的戴总,好陌生,什么都变了,发型变了,身形变了,语气变了,五官似乎也变了,他抱臂靠在椅背,衬衫的袖口卷到一半,胸前敞了两颗扣子,一点当年的少年气息也寻不到了。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她怀疑这是一场梦,低头掐着手指,好痛。本以为是一场没营养的应酬,她特意保持几乎素颜的状态,现在她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种烂状态不是她想要的,她魂不守舍地应付着,不参与聊天,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连曹总都看出她不对劲,好几次悄悄提醒她去给投资人敬酒,她乖乖照做,给戴总身边的同仁敬了几次,也向戴叙敬了一杯酒。
戴叙话很少,也不喝酒,几乎都是身边两位助理在聊合作事项。
牧云偏着头,不肯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又不肯让余光放过他。
辛辣的白酒燃烧着她的胃,也许是酒精作祟,她仿佛在余光里感受到了当年夕阳下的那道光。一个个被自己尘封的瞬间忽然鲜活了,幻灯片般在脑海里切换,惹得她眼眶发烫。
曹总敏锐地捕捉到了戴叙看向萧牧云眼神中的不一般,当下就把戴叙的微信名片推给牧云,盯着她加微信,牧云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头像,陌生的微信名,心里一痛,他真是陌生得彻底啊。
转眼一想,她也离那年的自己好远了。
没人留在原地。
牧云被越来越多的情绪包裹着,越缠越紧,快透不过气,她急需缓一缓。起身才发现好晕,今天没注意分寸,怕是喝多了,她定了定神,走进卫生间,反锁。关门那一瞬,眼泪夺眶而出。
她打开水龙头,弯着腰无声哭泣。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命运却又一次相交了,可是再来一次,结局会不一样吗?
原来重逢没有喜悦,只有委屈。
不能想,不能想,不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会决堤,她必须撑住,至少撑完这顿饭。
牧云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回到座位。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架不住领导劝酒,只能勉强地干掉最后一杯后倒扣酒杯,坚决不碰,正好服务员来上主食,她暗暗舒了口气。
这时,不知谁说了句:“来尝尝戴总要求的酱油蛋炒饭。”
牧云愣愣地看着服务员盛了小碗蛋炒饭放到她面前,眼神失了焦,她低下头如鲠在喉,两颗眼泪滴到碗里,她害怕被人发现,埋头扒了两口饭,再偷偷地擦掉泪痕。
戴叙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时间是毒药,把过往的美好变成利刃,直插心房。
牧云强撑到散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初夏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得她身体更沉了,她垂着头努力沿着直线走。
放松警惕的身体立马感受到了酒精的威力,这样也好,身体忙着难受心就没了力气。
身后有个脚步声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牧云不敢回头,她害怕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他,又害怕是他。
恶心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来不及找洗手间,她冲到树边,蹲下身子把今天吃的都吐了出来,缓过劲来后颤抖着从包里掏出纸巾擦鼻涕眼泪擦嘴。
一个身影朝她走来,拿走了她手里用脏的纸巾,塞给她一瓶水。牧云没有抬头,默契地接过水漱口,她发现瓶盖是拧松的,眼泪又一瞬间模糊了视线,这是她记忆中的他,他回来了,戴叙回来了。
戴叙扔完垃圾回来,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儿,他的心像被掏了个洞,这个洞只有眼前这人才能填满,他顾不了那么多,拉起牧云把她圈在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后牧云发现自己跌进了戴叙的怀里,还是记忆中温暖的熟悉的气息,她贪婪地闻着,浑身颤抖。
他们谁也没说话,在城市繁华的布景下,旁若无人沉默地相拥。
许久之后,戴叙松开手,边为牧云拭眼泪,边心疼地说:“别哭了,嗯?”
谁知牧云听了,借着酒劲哭得更凶了。
戴叙牵着牧云的手走回停车场,一路无话,上了车之后,她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只是仍然不看不说。
戴叙拉过牧云的手,冷漠中带着一丝委屈道:“为什么不说话?”
牧云头晕得厉害,浑身无力地靠在玻璃上,嘴里含糊不清:“没什么好说的。”
“……”
戴叙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那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牧云缓缓抬起头,眼中含着泪:“眼睛痛。我想吐。我要回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一到戴叙面前,她不知不觉就变得柔软娇嗔了。
戴叙心头一窒,后知后觉道:“我不是有意凶你的。我先送你回家?”
牧云努力支起身子,眯着眼睛给戴叙发了地址就又闭眼靠在椅背,胃里恶心的感觉一浪接一浪,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至少到家前不能再吐了。
默念着,默念着,意识渐渐模糊了。
凌晨,整个城市只剩零星几盏灯,戴叙坐在落地窗前发呆,四周安静得只有呼吸声,他顺手点燃一支烟,思绪随着烟圈越飘越远。
那个秋天在香格里拉遇到萧牧云,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可是后来她不见了,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他从慌张到愤怒,然后一路消沉。
父亲虽不知缘由,但实在看不下去了,逼他在成家和立业间二选一,为他安排了各种类型的适龄女生,但他每相一次亲,就在对方身上寻找牧云的蛛丝马迹。凡是有一两分像她的,他都试着相处,但每一次都在失望中草草了事。
因为心里的那个人,千年、万里,只有一个,没有替代。
既然自己还是放不下,就不勉强了。他只身一人到了杭州创办公司,选择杭州的原因有很多,它远离北京,充满活力,有父辈的关系网,有完整的产业链,当然也包括,这里是牧云的家乡。
只是当素来寄情于山水的戴叙一头扎进曾经最厌恶的生意场后,他着实被扒了层皮。不过也有一个好处——他几乎再没想起过萧牧云。
这次偶遇,确实是意料之外。虽然他知道牧云就在这个城市,这个行业,但他从未找过她。
一个纵情工作的人是没有时间的,一个被抛弃的人,也是没有资格的。
他抽出第二支烟,横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他自嘲地扯出一个笑容,从前他还未抽烟,这烟也是在努力忘记她的那些日子里学会的。
一个人只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却左右了他的人生,他到底该憎该怨?还是该抓住她,永远绑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