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富士山下 要拥有必先 ...
-
萧牧云很快意识到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两天后的中午,她接到了沈柯妈妈的电话,喊她去家里吃饭,她抹不开面子,吞吞吐吐地答应了。结果整个下午都无心工作,想找沈柯探探口风又觉不妥,拖到办公室只剩她一人了才慢悠悠地下班。
天空下起不大不小的雨,湿漉漉的冷气钻进骨头缝里,牧云打了一个寒颤,钻进车里。
人生多的是这样的时刻,明明不想做,仍然要硬着头皮面对。
纵然做了几百遍心理建设,牧云还是紧张,车库门为她开着,但她靠边停在了门外,下了车她深吸口气掐了掐左手的虎口,冒雨进了沈家。
沈母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了一桌她爱的菜,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招呼她,给她夹菜,沈父也照旧聊着时事和工作,说着以后的规划。
好些瞬间,萧牧云都觉得恍惚,一切都太正常了,没有一丝迹象表明他们知晓分手的事,她甚至开始幻想可以完美离场。
饭后牧云在帮忙收拾碗筷,沈母递给她一盆车厘子,示意她去客厅看电视吃水果。客厅的电视一如既往地播放着沈父最爱的战争剧,交往一年多以来,她从未见这台电视机播放过其他内容,这也是牧云不喜欢沈家的原因之一。
不光沈家,整个沈氏家族都秉持着迂腐的封建传统,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接触越深牧云越觉得窒息,此刻亦是本能地想逃脱。
刚一坐下,坐在主位的沈父猝不及防地发问:“听小柯说你要分手?”
萧牧云心头一震,狐疑地望了一眼沈父,低头咬着嘴唇。
所以他们是知情的,那方才的若无其事算什么?
如果方才的一切都是演戏,那之前呢?
电视剧里枪战四起,这是萧牧云第一次感受到不寒而栗。
沈柯饭后就不见影子,无所谓,她相信自己可以面对!
她挺起背,定了定神,对上沈父拷问的眼神:“我们已经决定分手了,这些日子……”
“决定?谁给你的权力?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分手!”
牧云被沈父陡然提高的音量吓得抖了一下,心脏跳得快蹦出胸口,她盯着茶几不说话,恨不能关上耳朵。
“随随便便说分就分?你爸妈是这样教你做人的吗!你眼里有没有长辈有没有礼义廉耻啊?什么叫订婚,啊?这是在开玩笑吗!哪家女孩子胆子像你这么大,订了婚还想反悔的?你悔婚了,我们的脸往哪搁!我做人是要脸的呀!”
牧云被说懵了,她不敢相信一直以来威严的沈父能说出这些话,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怒气在升腾,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她想反驳,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插嘴,仿佛被捂住口鼻,想大声呼喊却发现连呼吸都困难。
牧云习惯性地掐着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若对方只是一味表达情绪而非沟通的状态,即使反驳得句句在理也无济于事,那只会火上浇油。
道理都懂,但,她还是忍无可忍地插嘴道:“叔叔,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很大困扰,我感到很抱歉。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我和沈柯之间的问题实在无法解决。就算勉强在一起,以后也一样会分开的。”
“你出去看看,外面有多少夫妻是不吵架的?等你们结了婚生了孩子自然就好了,你就是书读得太多,脱离实际!你觉得你今年几岁了?先不说你是高攀了我们沈家,就你三十多岁的人你现在分手,你以为你还能找得到对象吗?谁会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生孩子都够呛!要不是当初小柯一口咬定非你不娶,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会要你?小柯是男人,男人四十还是一枝花,没了你,还是有一群小姑娘在排队!你呢?你不掂量掂量自己也得想想你父母吧,这两年他们靠小柯赚了多少钱,有多少业务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们做的?你简直忘恩负义!”
牧云佩服自己听到现在还没愤然离场,她已经不气了,只觉得可笑,原本对沈家的一丝亏欠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没什么可怵的了,站起来道:“叔叔,之前我一直很尊重您,但您刚才这一席话让我意识到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如此高姿态,如此贬低我的底气在哪?是钱吗?不好意思,那是我最不屑的。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我可以赚。至于结婚生子,更不劳您操心,就算不结婚也是我的自由,我一个人也可以很精彩,就算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愿和您做家人!言尽于此,感谢之前的照顾,我走了,以后也不用再会!”
说完,牧云扭头向外走去。
关上车门的瞬间,看到沈母冒着雨匆匆跑来,她摇下车窗喊道:“阿姨,慢点,地滑。”
沈母拉起牧云的手,眼眶泛红地望着她,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
牧云鼻子一酸,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开口也有些哽咽:“阿姨,你不用说,我都懂。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缘分不够,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的。嗯?”
沈母点点头,声音颤抖:“牧云,我是一直把你当女儿的。”
“嗯,我知道,我感受得到,”牧云笑笑,推推沈母,“进去吧阿姨,别淋感冒了。我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阿姨希望你一直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
萧牧云看着后视镜里挥手的沈母,哭了出来。沈母对她很好,每周为她换着花样煲汤;牧云爱吃螃蟹,她每次连鳃都帮她剥好;有阵子牧云咳嗽,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她就到处托人找名医找偏方……都是小事,但都是牧云没有感受过的母爱,是她始终在寻找的缺失。
是沈母让牧云感受到家的温暖,也是沈母让她对沈家却步,因为她的真心付出只有牧云看见。她害怕成为这样的妻子这样的母亲:用心准备一日三餐却没人知道她爱吃什么,难得想放松一天却被指责“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不过问她的意见,还美其名曰“享福”。
她的善良被轻视,她的温和被利用。明明是这个家的精神支柱,却卑微得像一粒灰尘。
牧云也曾天真地以为可以改变,后来才发现自私的既得利益者是不可能主动放弃已享有的利益来维护所谓的公平,他们只会为了维系现在而贬低、打压、唾弃反抗者。
无路可走,除了逃离。
萧牧云一脚油门,去了常光顾的咖啡馆。
她点了一杯手冲,歪倒在沙发的柔软里。
这个点的咖啡不会让她失眠,因为反正怎样都会失眠,无所谓。
她听着窗外雨滴击打树叶的声音,长长地叹气,好久没有这样放松的状态了。
思念是种子,随风四散,屋檐上,石缝里,落到缝隙就扎根发芽,从此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思念是洪水,堤坝再高,一丝松动,只需一丝松动,便再也无力阻挡,功亏一篑。
明知一旦松懈,情绪就会倒灌。但在这个刚刚经历了羞辱的冷雨夜,她脆弱地好想找个怀抱舔舐伤口。
她看着通讯录里戴叙的头像,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知道对方早已将她删了,但她总以为只要她不删,幻想就有了落脚点,比如此刻。
她打开对话框,有好多话想说,她反复斟酌,输了一段文字,又一字一字删掉。
删了写,写了又删。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下雨了。
当然,秒回的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咖啡店要打烊了。
牧云钻进雨里,关上车门,大哭了一场。
连日糟糕的睡眠让萧牧云一整天都浑浑噩噩,连顶头上司陈总递交辞呈的事都是临下班才得到消息。她风风火火地拉开领导办公室门,两人促膝长谈了好几个小时,从个人问题聊到人事变动,从高层派系聊到企业发展。
陈总的离职是公司领导层内斗的结果也是他个人职业规划的选择,他一直计划到爱人生活的城市去工作,常年周末夫妻并不利于家庭和谐。对这位亦师亦友的领导的决定,牧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只是多年来工作上的默契实在让她舍不得。
过去总是陈总帮她顶住上头的压力,她才能无视条条框框大胆策划小心行事,整个市场部才能成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大公司里最活泼向上的部门。
陈总的离职,对牧云来说如同失去了保护伞,往后的工作该以怎样的风格开展还有待观察。
她莫名有些心慌,似乎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黑暗中的忧患尚未显现,但眼前的风暴已朝牧云袭来。
晚上到家,爸妈已得知退婚的事,然而让牧云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甚至流露出赞许的眼神。
牧云有些茫然。她犹豫了这么多天,因为清楚她的选择会对父母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多大的影响,就算不计较经济上的损失,单单亲戚朋友们的议论猜测就会让他们失去最重要的面子。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萧父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转着遥控器,带着得意的神情说道:“沈柯姑父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把沿街的几个店面给你们,就算不工作,收收租也行。”
果然,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
牧云垂头冷笑一声道:“他姑父下午给我打了电话,劝我三思,说可以把他们新开楼盘底下的全部店铺都给我,说我要是分手……”
萧母一记响亮的笑声打断了牧云的话:“什么?全部啊?哦哟,到底是我们女儿!这招欲擒故纵玩得好啊!”
萧父在听到牧云说一整个小区的店铺时,惊讶得放下了二郎腿,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他说的时候我也觉得几间店铺少了点,只能顾个温饱。还是年轻人手段高啊,这样就太好了,我来算算值多少钱……”
沈柯姑父打电话给萧牧云的时候,她一秒都没犹豫就拒绝了。
她觉得好笑。姑父的提议本身就是悖论,如果她是爱财之人,她怎会放掉沈家这块肥肉;如果她不爱财,又怎会因为财而留下。
更可笑的是,自己的父母却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正在沾沾自喜,他们居然没过问一句分手原因。在他们眼里,感情失调三观不合都只是矫情,是年少不知愁滋味,所有问题在经济问题面前都可以忽略不计都可以无条件让步。
做惯了钱的奴隶,便再也看不到风景听不到风声,一辈子跪在铜臭里,站不起来。
牧云厌倦了父母凡事以利益为标尺来衡量价值,他们的势利驱使叛逆的她往反方向成长,成长为别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
牧云扬起下巴玩味地看着父母自鸣得意的模样,忽然幸灾乐祸地吐出四个字:“我拒绝了。”
她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眼前这两人从兴奋到懵然到愤怒,不错漏一个表情,渐渐地,她听不到辱骂声了,只看到眼前张牙舞爪的父母。
看着他们抓狂,她心跳加速,竟感到无比享受。飞来的遥控器砸中她额角,也不觉得痛。她摸了摸渗血的伤口,面无表情地进了房间。
牧云在床上坐了很久,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这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畅快淋漓地反击。
从小品学兼优,做乖小孩,只为了仰起头可以看到他们的笑脸,见面次数越少,她就越努力越乖巧。长大后,心里的不甘委屈也跟着长大,她已无法替父母找借口来欺骗自己,但仍想做个乖小孩仍是逆来顺受。
她一直很听话,考的大学、读的专业、从事的行业、交往的对象,无一出自本心。然而,当她真的站在婚姻面前却被现实的巴掌狠狠拍醒时,她终于回过了神。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反抗,永远不晚。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真的豁出去了,才发现一切没那么难,从前的犹豫不过是被想象唬住了。
那个夜里,萧牧云收拾行李,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