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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的安全等不起 林意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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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絮接到出差通知时,正在整理城西改造方案的补充建议。钢笔在文件上划过最后一道批注,笔尖的墨水还没干透,主编的声音就透过听筒炸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邻市那个污染工厂的调查有了新线索,对方盯得紧,记者证都扣了两个,只有你去我放心。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资料我让小陈给你送过去,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今天下午?”林意絮捏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金属笔杆硌得指节发白,“城西的方案明天就要最终讨论了,我和老街坊们约了要反馈……”
“方案先让小陈代你去,那边的事更急。”主编的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恳求,“那厂子往河里排废料,附近村民都中毒住院了,再拖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受害。最多三天,快去快回,算你加班。”
林意絮看着桌上写满批注的文件,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她原本想借着方案讨论,再找机会和沈亦沉谈谈——关于匿名注资的事,关于七年前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哪怕不能全盘托出,至少能解释几分。可现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文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知道了。”她最终还是应了下来,笔尖在文件上洇开一小团墨渍。记者的职责如此,她没得选。
收拾行李时,林意絮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兔子挂件上。灰扑扑的毛线缠绕出圆滚滚的身子,一只耳朵还歪歪扭扭地耷拉着,是七年前沈亦沉用剩的毛线给她织的。那时他总笑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却在她熬夜写稿时,笨拙地织了这个挂件放在她桌前。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像极了她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执念。她拿起挂件塞进帆布包的侧袋,拉链“咔嗒”一声合上,像是要把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一并封存。
小陈送资料过来时,抱着个厚厚的牛皮袋,额角还带着薄汗:“意絮姐,刚从印刷厂取的,对方工厂的排污记录都在里面,还有村民的采访录音。”她把资料递过来,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沈总刚才让人送了份文件过来,说是城西改造的补充条款,特意标注要你亲自过目,还说……等你看完给个回复。”
林意絮翻开文件,沈亦沉的字迹凌厉如刀,落在纸上却带着说不出的熟悉感。里面是关于老街坊就业安置的详细方案,从技能培训到岗位匹配,甚至连残疾人优先录用都写得清清楚楚。而在条款末尾,他用红笔加了句手写的备注:“可酌情调整,以住户意愿为准。”
她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摸到他落笔时的力度。他明明对她充满戒备,上次在咖啡馆还冷着脸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却还是在这些细节上,保留着当年的那份体恤——他记得她总说“老街坊们不容易”,记得她最在意的是“每个人都有处可去”。
“帮我跟沈总说声谢谢。”林意絮把文件放进包里,纸张摩擦的声音里,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方案的事……等我回来再谈。”
“要不要我跟沈总说你出差了?”小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小心翼翼地问,“免得他以为你故意躲着……上次你提前离场,他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不用。”林意絮打断她,把帆布包的背带勒得紧了些,“没必要。”
她不想用“出差”当借口,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刻意回避那个关于匿名注资的话题。有些事,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只是不是现在。
去高铁站的路上,林意絮收到苏绵绵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像在屏幕上炸开:“听说你出差了?沈亦沉刚才打电话问我你去哪了,语气冷得像冰!我没说,让他自己问你!凭什么他想知道就知道,当年把你丢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林意絮看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问这个干什么”“不用理他”“我过几天就回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了口袋。
高铁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城市渐渐缩小。林意絮靠在椅背上,看着掠过的梧桐树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她想起沈亦沉在雨里问她的那句话——“七年前那笔钱,是不是你?”,想起他眼底的挣扎,像困在迷雾里的野兽,突然有些后悔。
或许,她该在走之前,跟他说点什么的。哪怕只是一句“等我回来”。
而此时的盛景集团,沈亦沉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被助理退回的补充条款。文件袋上“林意絮亲启”的字样还清晰可见,却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林记者已经离开了,说有急事先走了,去向不明。”助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拿起手机,翻出林意絮的号码。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他曾经倒背如流,后来却在黑名单里躺了七年。直到三个月前,他在城西老街看到她举着相机拍斑驳的墙皮,才偷偷把号码拉了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拨出去。
她又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的烦躁更甚,指节捏着手机边缘,泛出青白。季寒之刚才发来消息,附带一份银行流水——当年那个纠缠林意絮的富二代,给林母打手术费的时间,和匿名注资到他公司的时间,只差了三天。数额更是惊人地吻合,连零头都分毫不差。时间、金额、流向……所有线索都像指向猎物的箭头,牢牢锁定了那个答案。可她就是不肯亲口承认,宁愿被他误会,宁愿躲得远远的。
“沈总,城西方案的讨论会定在明天上午九点,林记者那边……”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拿着议程表。
“推迟。”沈亦沉的声音冷得像冰,视线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等她回来再说。”
助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应了声“好”,悄悄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合上时,他似乎听见里面传来文件被摔在桌上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亦沉一人,他拿起那份财务记录,指尖划过“匿名注资”四个字,纸张被捏得发皱。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守在濒临破产的公司,看着账户里突然多出的那笔钱,激动得差点落泪。那时他以为是绝境逢生,却在转身时看到林意絮和那个富二代站在一起,男人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原来所谓的“绝境逢生”,是用她的妥协换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寒之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林意絮买了去邻市的高铁票,三点发车,好像是去查什么工厂污染。”
沈亦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邻市那个污染工厂的事他有耳闻,老板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前阵子还有记者去调查被打断了腿。她一个人去,怎么行?
高铁上,林意絮刚把录音笔放进包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小心点,那个工厂的老板,不好惹。他们认识你,带了人在出站口等着。”
发件人未知,归属地显示是本地。林意絮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她的出差行程是保密的,连小陈都只知道她去邻市,不知道具体查什么工厂。谁会知道她来查这个?又为什么要提醒她?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包里的录音笔,金属外壳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她预感到,这次出差,或许不会像主编说的那么简单。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沈亦沉在看到季寒之转发过来的短信时,几乎是立刻就订了最近一班去邻市的高铁票。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没来得及跟助理交代一声,就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降的数字不断跳动,像在倒数着什么。沈亦沉看着镜面里自己紧绷的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关于匿名注资的事,关于七年前的误会,他可以等。
但她的安全,他等不起。
高铁驶离站台的鸣笛声刺破云层,载着两份奔向同一目的地的牵挂,朝着未知的前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