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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堂下案慌措定生死 累一时和累 ...

  •   沈宅正堂。

      荆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接过沈照媳妇新烧的茶,几人对望,见堂下沈然立着青缎未换。母子两个静了半晌,廊下站着两个丫鬟,大气不敢出。

      王竺贤悄去拉沈照的手心,又朝沈熹眨眼,两人了意各招了丫鬟小厮退出去,屋里只留得母亲并大哥两人。

      “你高叔今早天不亮便遣人送了信,只说没在署中寻得人。”沈母开口,声音不高,“说刑部得了音准,正调了你几年外办的案卷来。”

      沈然应了一声。

      开封府那桩案子牵出宫里采办太监,再往上几位秉笔脱不了干系,他照律办了,文书递上去,被煽风点火的人借势,在御前递了话,他还不曾回北京,案子便办得又快又狠。

      荆夫人把茶盏往桌上放,磕出一点响。

      “你父亲当年怎么没的,你忘了?”

      “外头传的话,我也听见了。胡同口那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从前甚么地方打交道我也晓得。”

      沈然站着没动。

      “她身上那桩官司,是你经的手,容与,你该晓得利害,一家子将在北京安定。”

      沈然抬起眼,声音很平,“官司我经的手,她先是苦主,后是犯人。案卷在部里存着,白纸黑字,儿子秉公办案,不曾有私心。”

      荆夫人没料到他顶得这样直,一时没接话。

      堂上又静下来。

      冷不丁响起一声叩门音,奴仆立着禀道:“……外头刑部来人,说叫爷脱了官服走一遭。”

      沈然一顿,朝前拜离了母亲,在弟妹们焦急注视下,大步随之而去。

      外头候着的官役先上前作揖,凑前道:“沈大人心安,周郎中特吩咐小的们与大人分说明白,部里核过,你办得没有错处。只是外头有些闲话,都察院也听见了,按例问一声。你照实说就是。”

      沈然略颔首,客气回:“劳相告。”

      后堂主事厅里坐着两个人,为首的是都察院下来的巡城御史,左首坐着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余下书吏笔录、皂隶差役侍立一侧,都是刑部老人物。案上摊着一卷文书,边上另压着一份手抄的呈报。

      沈然略扫一眼,先揖上首,“台翁。”又向左首拱手,“老先生。”

      巡城御史先开口,话说得客气,“沈主事,急唤你来,也是因着些风言风语,不知怎的过了陛下眼前,司礼监里头发出话势必严查风纪,咱们便走流程。”

      沈然正言是,陡见座上人招手,皂吏立刻就领一人入门,然看清面容,他指腹一陷,微不着痕迹拧眉。

      江岁没同任何人对视,一路半垂眼眸,盯着梨花木案,朝前深深揖礼,“民女江岁,见过座上诸位老爷。”

      “江岁,苏州昆山县人,万历庚子年九月离开苏州去往南京,辛丑年二月至北京,六月至开封,七月因案涉事入北京狱,及至壬寅年方出狱,至今久居北京,可有缺漏?”

      “不曾。”

      巡城御史“嗯”一声,转掀去另页,不疾不徐道:“沈主事万历庚子年七月入苏州督办水灾,十月离苏回南京,辛丑年五月因升迁入北京,六月又因已故黔国公之孙案外派开封,七月复返北京,壬寅年整月不曾出北京城,可有缺漏?”

      沈然站着没动,答:“并无。”

      “卷宗里记,江岁曾有桩官司,正是你经的手。如今又有人见你频出入她住处。沈主事,你与这江氏,究竟几时相识,当年之案可曾避律而办?”

      堂上静下来,江岁立在那儿,早没了几年前将入此地的害怕,竟在衙门里立得游刃有余。

      两端过往刻意被提在一处,连她也瞧明白,能这样问,自是没个证据。

      江岁松了口气,破天荒盯垂着木板走神,她荒谬地想私妓与官妓哪个更得几分唾弃,又想这一番刻意为之,究竟是薛邑氏族迟来的报复,还是沈然得罪甚么人。

      天纵使塌下来,也再没甚么没历过的坏事了,她在堂上几位老爷注视前,神思如一股出窍的青烟,飘出大堂屋顶,飘向苍苍青天下,俯瞰整个偌大城坊。

      “进士案不曾有偏私,此案经李监察拍案,北镇抚司押解,陛下过目审之,方依律抓械、行刑、放行。”沈然道:“若有疑,尽可调卷核查。”

      吏部员外郎追问:“所问乃是有无私交。你只答有,或无。”

      江岁微抬视线,慢慢挪眼盯住案面下凸起的角花。

      “无。”他声音平稳,“除卷宗查案之外,没有往来。”

      谢御史看沈然一眼,又看看那位吏部老员外,递话问:“卷宗查案如何说?”

      “当年开封府进士案实则为两大案,正是几月前下官去望开封府查办的官匪勾连案,此案证人之一便是江氏,因而我几次上门,皆为此事。”

      老员外胡子一压,朝江岁问:“沈主事所言可为真?你两人曾就此案相谈几次?”

      江岁忽地一怔,空着脑袋想,该答几次。

      她与沈然,究竟见过几次?那些雪埋风起月升雨落混在一处,她竟数不出。

      此刻才后知后觉升腾起慌怕,晓得自个儿一字,或能撼生死。

      江岁忍不住挪目,却又狠掐着指心克制住。

      唇一张,咬紧的牙关抵住舌尖,她吐出音答:“……该有三两次。”

      “民女对沈大人恩谢为真,敬重亦为真,本为随故人而去,是沈大人刚正不阿,力求公正的心,让民女活下去。”江岁伏身道:“为报大人恩情,民女请知客僧立沈大人长生禄,位悯忠寺观音殿,供奉一年。”

      话至此,众人对视一番,皆心中明了这话后句重万句辩解。

      老员外合上册子,朝左道:“我看,这是御史台缺了政绩,要拿沈主事磨一磨,部里堆着大把事,倒把咱们羁来磨洋工。”

      却把谢御史说得脸赤,“老员外这话不中听,既是临危受命上头怎的想?”

      “行了,拿着审计给上头交差罢!”

      两人毫无避讳之意,沈然心中一哂,朝前一揖,礼道:“还劳代某向李御史、张侍郎问好,此等无稽之事累两位大人分心。”

      话罢视线落于旁侧娘子身间,如落水点滴而过,片刻既移。

      书吏识趣搁下笔,目送几位大人老爷移步,很快堂下只剩那位娘子,皂隶抬手示意她可退。

      廊下风凉,那抹青衣飘然而过,不曾叫人望清,江岁一步一挪,肺腑间的气随踏实的步子吐出,她生出些庆幸,又不免多些感慨,瞧这座集天下公卿名爵的地方,忽而就想明白北京城对她来说算甚么。

      今日便是一锤定音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谎言、欺瞒、将错就错彻底止在今日,再不可迈前一步。

      也陡然明白梦中所见故人,又是怎样一番警醒。

      所以,她该去何处?

      银子。

      银子渡万路。

      江岁愈发珍惜往吴止声宅院里校书的光景。

      “往后,可预备长居顺天?”

      吴止声剪掉烛芯,“原以为北京这样的行刑地,你是待不住的。”

      江岁从故纸堆里抬眼,若有所思片刻,摇头笑道:“也不尽然,我不会留在北京一辈子,但在此间已见过快第三场春闱,便觉得留下的日子快似流水,一晃就过去了。”

      “我会离开顺天府,一定会。”

      吴止声仰头,眉目稍显探究,想起那人,她反问:“当真?”

      “当真。”

      “离开顺天府,预备往何处落脚?”

      “夫人呢?”

      吴止声挑眉一笑,“我自有去处,你晓得书卷校对完毕,我会去福建,会去广东,会去浙江,或许还会回到顺天府。”

      江岁听罢,答:“我要带阿至去湖广,荆州府远安县。”

      吴止声大笑,“倘你不受旁事旁人牵绊,我却敢断言,咱们还能重逢。”

      这辈子,江岁重逢之人不多,每一个却刻骨铭心,与荷叶边晃荡水珠一样,有的没入湖底再无踪迹,有的落在叶心慢慢风干。

      她不知与吴止声的重逢,会算作甚么,但却明白这番问,并非随口一提,里头悬藏深意,无非是沈然一人。

      案前人忽搁下笔,舒展开眉头,语气升平淡而藏波澜,“江岁,我似你一般年纪时,家中遭逢大变,十年说来也不短,可我却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这些年,若说没遇上甚么知心人,那是假话,只是真至谈婚论嫁地步,又有几人能非迂腐守旧之人,亦非薄情寡义之流,人皆有私,皆奉趋利避害,我亦如此。”

      吴止声长叹,“还是如今舒坦自在,交心不必顾忌,因我决计不作宅中妇,做些这辈子自言值得之事,便不悔人生来世一遭。”

      “你呢,去湖广后,还会寻着合适郎君过日子么?阿至也愈发大了,往后,总该晓得。”

      江岁微仰头,盯着熠熠星火,笑道:“缘分天定,日子却是自个儿选的,谁能料后事呢?”

      这人有时瞧命,有时瞧心,但富贵人家大院,瞧得是规矩,瞧得是万宗同命,不是那话本里甚么不顾,只求情爱一心。

      累一时和累一辈子,差得太远。

      恨能慢慢变淡,那爱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堂下案慌措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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