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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盏中茶舒展恨相逢 “生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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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在北京城待到冬腊月,屋子将好只赁得半载,吴止声亦完成手中残书修补,预备南下。
整整几月,她不曾再见沈然,但总能在院门前瞧见他落下的木盒。
有时是治咳喘畏寒的药方,有时是糖糕,阿至总爱躲在墙根后悄悄望,她盼能抓住沈然,可无一次合心意。每每只得撇着一张怏怏脸,扑去江岁怀中。
“我要沈阿叔。”
江岁抚着她脊背,闻着药方煎出的苦味,轻轻笑问:“那不要阿娘么?”
阿至眼珠里急出豆大泪,可怜挂在粉颊。
她抓起盒中方糕,咬上一口倔强道:“都要。”
江岁笑着取出那叠吃食,指尖忽一顿,望向盒中陡然多出的信纸。
展开唯见一行工整字,“受遣离京,今夕方回,盼你与阿至皆安。”
江岁搁下信,抱起仍在扭闹的阿至,软语轻哄着朝里屋去,窗外陡起一阵寒风,雪粒子混着旁色飞舞,阿至忽然止了抽泣,两只小手环住她脖颈,哽咽道:“是阿叔不肯与阿至玩。”
“是呀,那阿至愿不愿离开?”江岁笑着替她拭泪,“去有山有水地,能去河里摸鱼,能林间追鸟,阿至怕不能交得许多朋友哩。”
阿至眼睛亮起来,开怀道:“愿意!”
于是万历甲辰年的第一日,江岁没与任何人告别,牵着阿至头也不回上了驴车。
途径广宁门,她抱着阿至远望,茫茫大雪洒下,将这座城罩住,街上驴马与轿交错,纷纷扬扬下好似把万般来客都隐去了。
阿至打了个喷嚏,朝她怀中紧钻,不管这城里城外是何模样,只安然闭眼睡下。
从北京到湖广远安,水路换陆路,走了将近两个月。
远安县在荆州府西边,夹在山里头,沮水从县北绕过来,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坡田,种着冬麦与矮菜,霜冻铺上薄薄一层。县城不大,冬日里一屋隔一屋错落,远见浓浓炊烟直上,高山里惊过几声鸟鸣。
阿至睁着双大眼,趴在车架上左右凑看,忽瞧着甚么,便扭头叫:“阿娘,看——”
江岁依言望,看清藏在路丛里半露琴头的琵琶。
她招停驴车,捡回那柄破旧的器物。翻过背板,模糊见刻着字,仔细分辨,乃为“清音”二字。
阿至抓住弦拉扯,陡听声响,乐得咯咯笑。
琴头象牙碎,轸轴断裂半截,铜板尽是刮痕,弦松而品裂,音尖而声细。
原该仍弃路丛,可江岁心念一动,拾起多年不曾过手的技艺,略扭调琴轴,便将琵琶斜抱在怀,又抽来发间骨簪作拨子。四弦似风吹动的水面,漾开一层极细的声,须臾愈轮愈促,品相间来回压放,如骤雨打瓦,急声过去,她却又把弦放软,只剩几缕清音,细细地缠在簪面。
江岁笑出声,只觉这首《闹五更》于她手中,太不成形了些。
叹息将打唇边出,忽听得车夫仰声笑,“娘子竟是个手艺人,前头便是远安县,娘子小心落脚。”
江岁忙道谢,付清银子,一手牵阿至,一手抱琵琶朝县中去。脚下石板碾出两道深槽,积着雪水,两侧偶冒出三两个坐卖山货的老汉婆子,吆喝着打霜菜包甜。
她赁得屋子靠县城南边,东主家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姓向,收的租子不贵,尤爱絮叨,问是从哪里搬来,问阿至几岁,又问男人怎么没一块来。
她眼睛在江岁身上打量,看那几件衣裳的料子,看阿至脚上的鞋。江岁掺真含假囫囵应付,带着阿至见礼,只道:“往后要在县里长住,阿婆莫忧心。”
向婆点头,端着一碗酸菜,不忘嘱咐:“冬日柴湿,莫要点着了屋。”
远安较之北京不是冷得厉害,是湿。这处没甚么风沙,有能吸满腔的山谷气,混着泥草味,满目见绿,仰头见青。
县里不大,只是并不紧凑,一户隔着一户,又有几重山树,可热心人不少。
县西街开杂货铺的王老七送了一张矮凳,说是铺里卖剩的,腿有些歪。沮水边几位浣衣妇人见她,热络搭聊,说县里逢三六九有市集,要置办甚么去集上,比铺子里便宜。
撞上初九,江岁径往集里采买物设,路上逢向婆,拉着一道同去。
路上碰见人,闲扯几句便落得她身间。
“京城来的娘子,独带个孩子,怪不容易的。”
“玲珑身段相貌,打明儿撞上周婆子,还能给娘子说门好亲事。”
江岁笑着摆手,只说:“如今还不曾有这个心思。”
归家,把一张长桌挨了画儿,摆上琵琶,梳头桌上摆好妆匣,万字床角挂上月白湖罗帘子,塌上铺棉放枕,炉里点着橘皮香,朝外望,阿至举拉风筝撒欢跑。
来远安县这几月,她已渐适应了此地暮云流水的缓慢日子,又去当铺煎银店觅个记账营生,赚些碎银几两。闲时便寻一好阳色,带阿至往清静处赏玩。
这处春日迎得早,过沮水朝西进山,两侧林木葱郁,蕨草齐腰,沿着土路蜿蜒而上,岚风拂面,野花沾露,好似碎云披扯山腰。
再西拐路就陡了,走不多远,忽见河岸,船夫撑舟吆喝,顺河西往,两势陡然收拢,夹出一条峡谷来。
江岁同阿至上船,荡荡悠悠远望淡青重叠山,两岸石壁耸立,偶见悬溪飞泻而下,汇入翠绿江面。
她迎着江风出神,忽然想起几年前离开北京城的那夜,脑中那张脸渐渐含糊,只剩如何描摹也颗不清的轮廓,唯耳际边的话,经年永记。
她瞧见了陡峭、青翠、峡岸猿叫、碧空桓鸢的山。
江岁垂头,眼中不知何时入了风沙,催出半盈眼眶的湿意,她取出怀中素纸展开,细细摩挲。
那首几年不敢、不愿、不忍补足的下阙,忽然就似有了魂灵。江岁回到屋院的为首事,乃是镇纸研墨,可真当提笔时,却又生出几分忐忑。
阿至乖巧坐立一侧,只把那张纸头从到尾张望,临尾仰头问:“阿娘——这是甚么?”
江岁摸摸她发顶,释然道:“是你阿爹留下的词,阿至的名字亦出其间。”
她着墨续写——
春悄山幽,竹瘦水秀。无处终、恨不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且方休。
搁笔,肺腑深处牵带起一股压不住的痒意,她伏案掩唇长咳,竟如何也咳不尽,只生咳出泪,呛出痛来。
从前她想,自个儿的余生,或许是一辈子与那座上锁的楼共辱,或许也有满心欢意立在门前等着归人的光景,又或许是藏匿院中,服侍他人,用尽手段去做好一个外妾。
然今她真的做成曾经一晃而过的念头,冗长前半生总过如走马观花,阿至一日比一日大。
这辈子还有甚么遗憾?
竟是掰着指头也数不尽。
佛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可她理看万般圣贤佛理,也终是欲念难平,俗不可耐的个浮世俗人。
江岁躺在榻上,恍惚间听见阿至在哭,她努力够着指尖去为她拭泪,不知生柔几时竟长成了大姑娘模样。
她唤:“生柔……生柔……”
帘外天光熹微,门前似久立一人,江岁努力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那张脸转过来,清晰如水中倒影,时而扬笑,时而沉静。
真是,恨不相逢,又恨相逢,犹恐相逢是梦中。
江岁阖上眼,轻轻唤:“生柔……生柔啊,老橘树下埋着原阙与信,替娘烧掉罢……”
她这辈子,大抵就似盏中茶叶,在一阵又一阵的煎熬里,圆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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