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踟蹰影有缘输无缘 “沈阿叔! ...
-
天边翻起一线白肚皮,稀薄山雾萦绕远方,天将亮未亮之际,张妙儿已收拾好一切,捏捏阿至脸蛋,倚于门口作别。
江岁并阿至送她至永定门外,远望南海子外红门泥墙,草长树密,那是皇家苑囿,朝前官道直南,商旅辐辏,驿递相望。
“京城真广啊,连京郊也一望无尽,前些日来时撞上昏夜,也没瞧见甚么光景。”
“该是抵得上四个苏州府城罢。”江岁跟着仰头。
落于北京谋生的日子,她一点也不熟悉这座城,连外城模样也需与张妙儿一道讶然生笑。
回神,车外倩影渐与农田青翠相没,那句道别也似山谷升起薄雾,阳色一照倏忽消散无踪。
江岁头一次觉得自个儿前半截人生,已然彻底与她烧殆分明。
“阿至,你想去漳州吗?”
“不想。”清清脆脆一声倒叫江岁一愣,她低头望,好笑着摸摸她脑袋,竟散出些郁气,“阿至晓得甚么是漳州?”
阿至懵懵懂懂不说话。
江岁抱起她,穿街过巷,一步一步往回走,晨鼓刚歇,胡同口槐树底下已经支起了摊。
树下颀长身影,不出所料般孤立原地。
说来奇怪,分明从前,她从不会觉得沈相公是个为情肯驻足之人,然今辗转一夜未眠,她竟会想,昨夜未明之语,可会牵回相公心神。
她没甚么多余感慨,只是心神恰似拢不住的春草,还不待雨水滋养,便兀自疯长。
然独望独想与一道披露阳色下,终归不同,她的忐忑胜过欢喜多矣。
不远处,沈然着青布直裰,巷子斜对过的茶棚檐下蒸笼盖子恰好掀起,白气腾起来,模糊半张脸。
他不曾望见江岁,她却抱着阿至静静将那人,注视半响。
直至阿至扭着脑袋转去对街,耳边炸响一句兴奋语,“沈阿叔!”
江岁眉心一跳,竟按不住怀中坐立难安的人儿,索性放她下去,正要开口,谁料她一眨眼,阿至跻着小腿,奔去对街树下,早攀住相公腿根,仰脸要抱。
“要玉珠。”
沈然轻笑俯身,单手托稳起她,低头对上那双黑亮眼睛,“饿不饿?”
“不饿。”阿至抓住他前襟,小手又慢慢攀上,紧搂住他脖颈。
沈然与阿至一道长视向前,江岁从巷子那头走来。隔着十来步远,她连脚步都萎顿。
他刻意压低声对阿至道:“阿娘唤你,莫下去。”
阿至转着眼珠,又朝前望望江岁,果然听得一声轻喝,“阿至,下来。”
沈然作势屈膝弯身,怀中人儿却把嘴一撇,眉一皱。
还不待两人反应,一声大哭大闹自耳边惊雷般响起。沈然一手拖抱着她,一手提三层木漆食盒,见状忙直身,眉眼罕见露出无措。
江岁顿觉周遭打量炽热无处躲藏,也不管甚么荒唐甚么胡闹,忙紧着步子催促,“走罢走罢。”
一路似逃带慌,摸出锁芯,推开门放进两人,又瞬得密密合上。
门外天光蒙蒙,她扣着木门短暂叹息一声,一转身,那双黑瞳半垂着望来,屋内不曾点灯,窗外和着细碎珠影缓缓打落他眉心,将那分挂藏唇角的零星笑意,撞成另一模样。
江岁抬手别鬓发至耳后,方借着动作视线一挪,低声问:“相公这是带甚么来?”
“百正阁的山药茯苓糕,半只烧鸡与鲜鱼,你与阿至尝尝。”
江岁转去灶间烧火,柴木略染上潮气,熏得眼酸,她揉揉眼角,一只粗瓷碗便递到面前。
“先喝一口。”
沈然尤为自然接过小扇与火钳,添柴拨火,火苗噼啪作响,顺着木条往上窜,不一会功夫,暖光盈灶。
“灶连炕近木案,窗又朝东,不是间好布局。”沈然合上灶门,又扯起旁话,“陈伯那间书肆我已瞧过,重修耗时费神,失了好地段,一年难缓和。”
他问:“娘子预备做甚么?”
“北京城里轻便差事,打着灯笼难寻。”江岁小抿一口温水,“或许跟连阿姐去酒楼后厨里,做个打杂,使几钱银子还是可望。”
灶间里火苗声还在响,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至呢?”沈然声音低了些,“后厨活计,白日夜里都脱不开身,阿至还小,总需人照看。”
这话问得却似随口一提,但他手心握着扇柄没动,显然在等一个回答。屋外巷子里传来不知谁家孩子追跑动静,笑音脆生生地撞进来,把满屋的沉默搅散了些。
“宋阿婆替我照看着,牢里清闲。”
“咔哒”一声,火钳触地,沈然转过脸,“宋阿婆上了年纪,阿至却正是闹的年纪。”
江岁静静望着他。
沈然迎她目光,不曾移开,灶上水沸,他的话音却平:“家父在世时曾为阿妹请得位闺塾师,夫人为沈家故友,学识渊博,来往南北两隶,门下学子颇多,然今落身北京,闻说正欲觅一相适女弟子旁侍校书。”
“不妨一试,如此阿至亦不必受幼离母之苦。”
江岁眉心轻聚的躁绪忽地一松,两弯柳眉怔怔上扬,慢慢方出声:“敢问夫人名讳?”
“吴止声。”
江岁如何敢想,多年飘零而过,她竟还能与吴止声再有相逢。
那位妇人眉眼攀上些许风霜,比之开封狱中分离后,多了几分温和。
“孩子平安生下了?”
“劳夫人挂心,闺女已一岁有余。”
对坐夫人显然露出讶色,须臾轻叹:“已然是幸事。”
江岁礼答:“当年开封一别后,原以为再难活命,不曾想叫我捡了条命,却也有夫人半碗粥食之恩。”
沈然闻言,颔首道:“吴夫人与江娘子还有渊源。”
吴止声笑笑,眼却盯着他,“深得很。”
“原就是我教过的学生,倒记着江娘子字尚清婉可观,虽文墨乏善可陈,只抄录一事,却也够用。酬银一事,按月计付三两。”
这便是应下了,江岁心头一松,听定银子,心便似开出朵水灵灵带蜜南花。这该是几日来最大喜讯,她忙不迭起身拜谢,“往后差遣,敢不为夫人效力。”
吴止声暂住北京宣南坊,身无婢仆,每至一地,便与牙婆手中买丫鬟,待离时遣散消契,来去自如,无牵无挂。是以江岁初来院中,理侍的小丫鬟还是个二八年华,眨着一双杏圆眼,脆生生道:“孩子我替娘子照看,绕过园子朝里走十来步,过了竹树见着一角亭,对岸那屋便是夫人所在。”
江岁依言寻去,入屋推门,但见书盈满架,地洒纸卷,然吴止声伏案握笔,恍若无人。
“夫人。”
吴止声“嗯”了声算作应答,却不曾仰头,指节握住的笔杆仍在纸间细誊。
已是六月浅夏,整间屋内门户俱闭,未有半分风沁入。
江岁垂手静立,直到案上人皱起眉,举书披灯细瞧,似乎这才望见冷落一旁多时的娘子。
“实在不敢分神半息。”吴止声放下书,邀她旁坐,“往后一月多,皆需你抄录这些书,越多越好。”
她指向另一头,“那本我已校准,这几日从此书着手起。”
江岁捧起书页,上题《观音问》,著作郎正是其师林载贽。
眼又移去案上残卷,其书历风经霜,字迹残缺,批红却多矣。
“夫人是在补书?”
“是。”
江岁眼梢微扬,接话道:“我或能替夫人分忧一二。”
吴止声手一顿,只见她上前,先理平书页,湿铺于案面,其做派神情倒真有几分熟稔。
“补书之法,你竟有所涉猎?”
江岁笑道:“在北京活下去,便是先靠补书手艺。”
那页残破扉页覆上新纸,抄录上新字,连平素她捉摸不定缺偏少底的残字,也悉数有了对应。通读其意不觉突兀,反似老师真迹。
吴止声眉生喜色,几欲拍案,恨不能捶足顿胸,“当年一救,实乃娘子与我缘分使然,方得今日相遇。先师一生,无书不续,无有怀而不吐。海内无有不读先师之书者,然先师自引决狱中,诸作朝廷烧禁,伪作大肆横生。”
她一双手竟生颤意,“先师书未刻者种种不胜擢数,今存藏作唯剩其三,娘子若能助力,定报以重酬。”
江岁哪里敢想,竟是抄录官府下令禁毁之书。当年开封狱中与她相遇,似乎也是因禁书而起。
她心中生出几分忐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如今有了阿至,江岁再不敢大意,可重酬实在诱人……
一月三两,倘若重酬,只怕六两也使得,如此只需战战兢兢悄干三月,便能凑齐银钱离开北京。
“我与娘子缘分深厚,倘若是旁人,绝计不得我一番信任剖心语,我亦晓得娘子独身带一孩子不易,愿付每月八两酬金,只单算校补书页工钱,倘若做得快,那三两亦照付。”
江岁闻言,当即咬咬牙,一口应下。
倘若说起缘分,那一切纠端,却真是打从楼中与吴止声相遇。
江岁垂头,胸中唯念银子,临到日落西斜后,月升风起时,又一点点被迈出宅门的那只脚给踩踏实下去。
天外飘起细雨,小丫鬟金瓯为她撑伞,一路相送,一路俏皮道:“奴家替娘子将生柔照看得极好,明儿得闲,娘子可替我在夫人跟前美言一二?”
江岁盯着金瓯亮晶晶眼眸,讶然之余,又不由想十六岁的自个儿,又在做甚么?
那年她与张妙儿翻出后院,寻去苏州城内玩耍,差点被牙婆子糊弄拐去,当夜阿娘重重呵斥,乾娘们各自一声不吭,她却哭成个泪人一般。
天上圆月依旧,风也依旧。
好像那些跌宕起伏的过往人与事,变成轻飘飘一句无缘。
无缘再相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