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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怔怃神无情胜有情 没甚么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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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案无须再出具字证。”
沈然侧目,一面踱步,一面缓述:“这桩大案已水落石出,一出官匪勾结近十载的荒唐事,累得娘子受苦颇多。”
身旁人不曾应声,仍如门外再见时那副白蒙蒙面,眼中无光,唇间无色。
夜里风转着弯,一高一低身影伴着胡同一路北上,狭促风卷起娘子裙摆,一浪一浪蹭着小腿高掀,她整个人也似欲要飘倒的细枝,摇摇欲坠。
沈然心里莫名发紧,手掌不知何时已悬空攀上,稳扶住那半垂腰间的臂膀。
视线由相触肌肤骤然望去彼此眼中,他复问:“出了甚么事?”
江岁挣了挣臂膀,垂下眼道:“相公又为甚么而来?”
虚拢她衣袖的掌一松,头顶似有道挪移不开目光,她装作未见,踱步朝前。
然这轻飘一步还不曾踩实,手心忽地贴上赤热,一股力牵扯住步履,硬生生叫她踉跄着回头。
“陈记书肆淹入火海,你与阿至将往何处讨生?”
江岁被迫撞入那对墨石般深沉眼,此刻沈然凝望她,一寸不离,掌心热意仍在一股一股沿脉搏攀升,蹿烧至心头。
没甚么捱不明的情与道不出的郁愁。
只是,她张了张唇,眉头微抬,眼珠慢吞吞转,却心烦意乱,乱似狂风吹沙,偏沈然仍在低声续言。
“去开封一月,我总想缘分二字,究竟如何算如何应。”
“但行千里之外,除去冗重公务,心却常念这间小院。想你与阿至在做甚么,院外柴堆还余几捆,窗下竹梅又开了几枝,这条胡同巷竟在心里成了图,眼一闭,便知如何奔走。”
一臂之距在江岁走神间悄然挤走,视线里陡然清晰的指节,猛地扯回她思绪。
江岁棱起眉,她根本不曾将他剖心语,一字一句过心听入耳,胸腔那股絮不成团的郁闷烦蹙气,似乎越滚越盛,直逼着她抬起手,推挣开沈然怀中,脚后跟顺势挪移二三步。
她心劳意攘,不知该说些甚么,又觉脑中乱得厉害。
怆然心不曾悲切,空茫眼不曾回转,然今蠢动念更不曾直面。甚么都浑成一滩搅不开的污水,拖拽着半面身下沉。
她恨极了,也恼透了,可恼恨后望向一臂之外,怔怃失神的眉眼,心肠却又如针刺指头,被逼着一点点又痛又缩地软下来。
“……相公回罢。”
“夜已深,该歇了。”江岁背过身,随即阖眼,拖着疲累脚跟,一步一步朝胡同深处走去。
几户院落灯火已歇,枝影似的清瘦身影渐渐没入夜色,沈然伫立原处良久。
一转身,却蓦地与胡同口外,静立身影对视。
幽光拢住那张略显沉重脸色。须臾,疑问裹着风抛来,沈熹沉声问——
“大哥,你在做甚么?”
他在做甚么?
归京头一日,便舍家宅,寻小路来此处。
一路信步愈缓,立于那道木门前,却罕见生了忐忑心。
雨夜里那忽然急促如鼓的心跳,当真昭示怀中人也愿分舍一丝情的心吗?
屋檐下刻名的木碑,又当真会随冗长时辰,慢慢变成可磨灭的痕迹么?
沈然坦然长视,听出沈熹语中不可置信,忽地,便无畏忐忑。
他未解释,反而朝前踱步,淡声反问:“跟着我做甚么?”
“我若不跟来,怎的知晓大哥竟与她——”
“箐英,你将她从青楼救出来,如今她怎么过,同谁过,你都该尊重。”
瞧着与她擦肩而过,泰然独行的沈然,沈熹震愕之余又焦心如炬,“我非不待见其出身,我敬佩她出楼后日子过得尚且干净安稳,她若带子再嫁,我却要衷心祝贺她新生,可这个人,不该是大哥!”
她紧跟沈然身后,“这不是甚么博名声唏嘘的话本小说桥段,这是你的正妻,是我的大嫂,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她不止忙碌于内宅,官场情分,诸家往来,皆要操持,一个民籍却曾堕入风尘的女人——”
“衙门同僚,为官清誉,乃至朝中或明或暗的冷眼非议,大哥可曾想过,他们如何看她?如何看沈家?”
“给事中一张嘴,唾沫星子足能叫咱们一家子从北京打回南京去!届时大哥可悔可怨?夫妇二人可会失和生隙?娘可会伤心?三弟三弟媳可会怨怼?”
“大哥若与她硬凑门姻缘,岂非胡闹!”
长促急语噼啪打心底一连串甩出,却没得道中人半分回顾,只如掷了颗沉重石子,咚然平息,累得唯有那沾水下沉的黑石般。
沈熹气急驻足,朝那愈行愈远的人喊道:“沈容与!娘不会应下这门事的!”
窄道上颀长背影一顿,蓦然回身,“与我谈胡闹荒唐?沈箐英,母亲为你的胡闹荒唐,谅过多少次?”
沈熹一噎,陡觉被人捏住后颈,口中也似含珠,驳音吞吐不出。
“大哥若硬纳她为妾,妹妹也不再多舌,倘若是娶妻,大哥尽可去瞧作拦亲事的,是不是只妹妹一人!”
话罢,她抢先抬脚,紧着步子直直擦身而过,招来躲在屋檐下耳观鼻鼻观心的连翘连台,吩咐道:“去把轿子备来,咱们回去。”
连台朝远处瞅,小心问:“……不等大郎君一道回宅吗?”
“一顶小轿如何挤下两人?”沈熹侧目,咬牙道:“他既是没带小厮们一道,只怕来时是兜着脑袋忖了一路,如今,也好再徒步回,慢慢叫夜风捋一捋心思!”
连翘忙给连台使眼色,几人麻溜招来轿,也没敢张望后头立着的大郎君,忙随二娘子归家。
“连翘,昨儿娘叫大哥接回宅里安住的姑娘,是甚么年纪?”
“与娘子乃一辈年岁,我瞧夫人,有心叫于姑娘与大郎君凑对。”
“倘若没这个心思,能把大哥赶去江西接人?”沈熹掀帘轻哼一声,又忍不住扭头,张望一眼胡同巷里孤行的沈然。
夏里深夜的月高悬,冷清清洒下层薄霜,倒把那人的倔性照得愈发分明。
她甩下帘,挪身靠坐回去,“我不恼,也不气,大哥敢与我拌嘴,却不敢拂了母亲的意,凭他怎么躲着拖着,人家姑娘已亲接至府里,纵是被母亲哄着骗着,大哥也决计真干不出荒唐事,总得徐徐图之,届时虽有闹得有个难看日,却也在晚不在今时。”
沈熹吐出一口气,轻飘道:“我是再不去他跟前触霉头了,只管等着瞧。”
连翘在外点头,偶地忆起那张旧颜,忽地眼一抬,大着胆子回:“娘子还记得沐相公初登门时,奴说他与大郎君有几分像?”
沈熹忽地便坐直了身,掀开帘问:“有几分?”
连翘努力想,断言:“奴瞧至少有七八分,侧颜极似,一对眉眼却如一个模子凿出般,只是大郎君与沐相公性情相左,总不教旁人头一眼瞧出。”
这话便似开了个凿,慢慢将那些不解的情给淌明白了。
沈熹眉头轻蹙,愈想愈发气堵,索性朝外喊一声“停轿”,可手抓住帘角,那股气又硬生生捱下去。
“罢罢罢!既说再不沾手便不管,大哥有心也好,不知也罢,随他自去母亲跟前辩解。”
她坐定甩一甩袖,“走走,快快地走!”
三更的夜,只剩零星犬鸣。
整个胡同巷陷入轻柔阒然中,此刻的北京城载着无数娘子郎君的梦乡心绪,但总有无眠人。
江岁睁着眼,落在夜深人静里,她好似方能一点点捋好纷杂情绪。
但她不知娘究竟死于哪一日,就像不知沈却究竟哪日动心。
那座萦绕她整整二十年岁的繁华楼,悄无声息断送在明媚春日里,她有莫大的庆幸,可庆幸后,莫大悲痛又涌上心口。
沐和玉填补了整个春日,如今,又添上娘。
咸涩钻入唇舌,江岁翻身,窗外透下熹微光,照亮面中泪痕。她睡意全无,索性轻脚下榻,披一长衫轻踱步屋外檐下。
石案间供放木碑已生细灰,使湿润水汽一氲,淌下痕迹。她取来就槛而坐,垂头一寸寸拂去尘埃,三字已然不复初时墨黑,然她仰头,见星子铺满天际,圆月高悬,从苏州照至南京照至北京,已轮过快近四年春秋。
几乎倏忽而已。
分神间,身后忽冷不丁响起一句,“岁娘,明日我就走。”
张妙儿不知何时立在门后,素发半挽,披衣多时。
“我吵醒你了?”
她摇头,也依坐槛边,“心里不安定,少眠多日了。”
江岁问:“不多留些时刻?还不曾带你好好逛一逛。”
张妙儿一笑,“没甚么好留的,两京一十三省闹市繁华城,相差无几,富贵无比的触不及,跌至尘泥的瞧不起,倒不如踏实过日子。”
她轻轻说着,长长一叹,一歪头斜靠去江岁肩头,“岁岁,我总怀念小时候日子,那样一座楼轰然倒塌,我心里空落落的,与诸位乾娘好似断了头的蜂蝶,连采蜜也无处去。”
“原想叫你随我,随众乾娘,咱们一道南下过日子,可昨儿见着来寻你的相公,便又把话吞回肚子。”
张妙儿声色轻轻柔柔,那些叹呐、笑啊、愁苦并感怀顺着左耳注入心口,“岁岁,你有你的造化,从你敢逃出楼,与咱们便不一样。你厌那座楼我心里晓得,那相公心里有你我也晓得,我晓得甄静庄非是因病而死,晓得王蕊方暗做了冒通判的外室,晓得荣华楼封禁,遣回原籍的娘子大多被转卖至旁处,我晓得许多犄角旮旯,阴私见不得光的事,却唯独不晓得自个儿后路该怎么走,我怕心神摇摆,又走回歧路。”
她扬起脸,望向江岁,“北京城容不下我,也容不下诸位乾娘,但岁娘,你已经好好活着了,不论我有没有将顾乾娘的话带来,你已是她临死前期望的模样。”
夜风穿背拂颊,激起一阵胆颤,她与张妙儿分明紧靠一处,却好似隔了天堑,江岁张了张口,眼前又似搭戏的台子,闪过许多事。
从前,她是个半醒半醉,行将万劫不复的奴婢,而如今,她恨死那座楼,绝不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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