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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急急遗语望断归途 “怎么哭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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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张妙儿虽是笑着,音却哽咽,长睫半眨间,已垂起泪珠来,“可算寻着你。”
江岁着实又惊又喜,然见娘子垂泪,便手足无措,只好拉她往前走,低声问遇上甚么事。
张妙儿哭得眼肿愈发止不住,嘴唇嗫嚅半晌不曾露出半个音。
江岁却似有所感,已然想出十八般糟事,继而一慌,心尖当先半拖半离地扯拉出一道豁口。
张妙儿能为甚么来寻她?除了寄给娘的那封毫无音讯的信,她再想不出旁的缘由。
身侧低低抽抽哽咽未绝,江岁踏着脚下雪泥,抬头望,天际已和浓烟混作一团,上下一翻,化作大片大片压顶黑云。
她抖着毫无血色的唇瓣,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颤问:“妙儿姐……苏州出了甚么事?”
张妙儿泣不成声,说不出话。
江岁唇颤,不敢再问。
一路神魂跌宕,趔趄着步子行出数里,天色已作昏黑,胡同里家户燃起灯,似那送灵路间照魄的魂火。
她停在门前,只把心一横,涩声问:“苏州究竟遭了甚么事?”
“……你可晓得甄静庄死了,你娘接手了荣华楼?”
见她仍是那副白唇灰面,张妙儿一双泛红眼一瞪,咬牙道:“甄静庄这老虔婆,一干二净撒手去了,给你娘留下一堆掉脑袋楼将毁的差事!”
“荣华楼本是座官私兼营的风月场,甄静庄经营多年,靠得是一年又一年给府老爷孝敬雪花银。然今不知河南出了遭甚么变故,竟牵连至苏州府府衙几位大人锒铛入狱,即刻有新官到任,新知府甫一上马,打头便拿荣华楼开刀,打着“整饬风俗”旗号,要禁娼!”
这一嗓子喊得胡同巷冒出身影张望,江岁连垂下脸,拉上张妙儿绕几圈弯,才摸回自家屋内,紧紧闭了门。
她烧起炕火,慢慢道:“抄了院也好,你想一辈子呆在楼里,顶娼妓之名过日子吗?”
“楼若没了,你娘便也没了!那甄老虔婆招揽楼中私妓,有多少都是逼良为娼,苏州新任知府老爷便是冲此事,要拿你娘开刀!杖一百便罢了,厉害得要枷号示众,财产充公,妓院从此关门大吉!”
江岁掌心盘转弄着一歪,叮当一声磕至案面,她惊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回头骤然问:“甄静庄所为,凭甚么牵连娘,只要娘与官老爷理清楚原委,何以受刑!”
“哪里理得清!”张妙儿晃头叹气,“你娘跟着甄静庄这么多年,手中经手多少事,早说不清道不明。”
江岁闻罢,心头一沉,猛地忆起娘曾管楼中娘子契书,专与伺部画契。
落在已有私心的知府眼中,难保不将其一番曲解,偏这等事纵有理也百口莫辩,更何况娘当年为她周旋民籍,只怕也因多年相熟,方暗地里动了手脚。如此一来,若怕瞧出端倪,唯有狠心认下,方能堵官府再不细查。
一通思量,江岁身子一软,扶着桌案摇摇欲坠。
“娘唤阿姐来寻我,定是我能做些甚么?”江岁扬起头,忽地朝前抓住张妙儿手腕,“娘要我做甚么?做甚么能将她择出来,一百杖没个打点,娘活不成的。”
“我与她相别三载,寄去的信也不曾见娘回。”
江岁急着转身去收拾包袱,口内絮叨:“回苏州,我得带着阿至回苏州。”
“纵使入了狱,还能用银子赎罪,无非苦些累些,能叫娘免了皮肉罪。”
“岁娘!你一人去能做甚么!”张妙儿叫住她,朝前两步将那包袱夺下,“你晓得衙门里的官司水有几多深吗?”
“哪是三五两银子,能一通赎干净的差事?牢头监门得去一笔银子,书吏、差役又得去一笔银子,还不提那审官与推官,没个百两,人家凭甚么为你松口,皆是新官手底讨生,你娘便是虎口肉,人家硬生生咬着不会放的!”
话噼啪砸下,张妙儿眼棱缓气似的垂落,复拉她坐。
屋内竟不曾点灯,窗纸外糊着光模糊透入,淋落两人脸色如土。
张妙儿张唇,字音打喉咙里上滚,又生咽下去,眼止不住瞅看江岁。
昏暗里,娘子脸微侧,忽又抓起包袱,打炕沿缝里移出块松砖,江岁冷静道:“我得回苏州。”
“荣华楼早塌了!夷为平地,楼中娘子俱已遣散,你娘她早入了大狱。”
张妙儿心一横,吐出那口顶住嗓子眼的气,“一月前,便吊死在狱里。”
“……娘?”
那道纤瘦身影一晃,指骨撑住桌沿。
她又生出些不忍,叹息一声。
“你娘她……自打入了狱,便没生想活的心。临走前几度恳求我来见你一面,岁岁,她说她这一辈子不曾快活多时,每忆年少初入楼中往事,然今蹉跎半生,也只为你一人能得自在日。”
“我见了你,还要回苏州的,只是你娘让我告诉你,知晓了她的死,便莫再回去了。这辈子,她无需后事,同你爹一样,无尸无骨,不留痕迹方是最好。”
昏暗里,江岁那双眼,晶亮得骇人。
张妙儿呆瞧她噌坐直的身,唬了一跳,再一凑前,方望清眼下两行清冽泪。
好半晌,那尊石墩似的人方滚动着唇问:“……你回苏州,去做甚么?”
“去找娘。”
江岁呆着目起身,朝门行数步,又回头,“阿姐会留在苏州么?”
张妙儿点头,复又摇头,“我与娘并几位乾娘,决意往南边漳州去。”
漳州。
江岁拖着脚越过门槛,却想她的去处又在何方。
朝前望,张大娘院里点上澄黄灯火,五口人挤在那糊着薄纸的窗前,热闹拢笑。
“你去哪儿?”
“接阿至。”
张妙儿立在门栏处,不说话了。
须臾,就见娘子牵着半大女娃往回走,风一晃,竹竿似的身影仿若一吹便倒。
她实在消瘦太多。
风沙眯眼,张妙儿微转目,视线长望,忽地瞥见檐廊下石桌间立着的牌碑。
上头赫然刻着三字——沐和玉。
她忙不迭朝前几步,尤疑心望错,盯了又盯,盯住那字痕里洇散黑墨,木板里翘起的刺屑,方骤然明白,沐和玉竟已过世多年。
当年原以为江岁遁入国公府,过上一等一替名的好日子,然今住所,不过是为着私生下的女儿作掩之地。
不曾想,她当真浸在北京寸土寸金地,独自带幼子讨生。
“娘不曾为我,留下旁话么?”
耳侧冷不丁响起低问,张妙儿回头,身后娘子怀抱幼子,一双眼盯住牌碑。
张妙儿心头一抽,哑声开口:“她说,望你一人好好活。”
“莫要如她。”
江岁陡觉目刺,额角眉尖颤出酸意,腮边淌下滚烫泪痕。
“一辈子,临到头,娘俩竟也不曾好说几句。她当真念我?这话落下,却似重石压身,一个人怎么好好活?”
江岁抹一把泪,拖着沉重步子进屋,点起油灯,火光一蹿,照亮满脸莹莹。
“……阿姐吃了么?”
门后人摇头,“今日将入城寻去书肆,不想外头无人,唤了几声,紧着便有人迎,正问话,里头不知怎的窜起火光来。”
她亦述得累心,“两伙计忙着泼水,反叫火苗窜得更旺,不多时烧了满屋子书,再往后便不得了,我跟着忙活半晌,又被兵马司拘去司里问话,直到日落方得脱身,这才碰上你。”
“煮碗面,垫垫腹罢。”江岁操弄起灶台,动作麻利。
呆守灶前坐了会儿,她转身又去柜里寻床新被絮,铺打干净,锅中水已咕噜咕噜沸腾。一把挂面脱出掌心入锅,她复寻起半面未补完的衣衫,一针又一针,没几下扎进布丝里。
江岁浑然不觉,听见木盖蒸蒸上顶,才丢了针线起身。
一碗卧蛋青叶面,热气腾腾端至案前。
张妙儿鼓腮一吹,顺氲雾抬眼,才发觉那双黑眸里如今盛满无神,露出欲死不活的鬼气,空空荡荡,了无生机。
她一怔,筷腿落去碗沿狠敲了下,正要开口,炕床里跽坐着的阿至忽地大喊“深深!”
那葡萄似的眼珠瞪圆外望,整个人儿开心地笑。
张妙儿顺势扭头,窗沿外那不曾糊纸的窗棂外,正有一人影靠近,她大叫一声,忙朝江岁道:“岁岁!外头有人!”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轻轻微微,不急不躁。
江岁如梦初醒,挪步起身,门一开,半面身当先罩下暗影来。
仰起颌,头顶陡然传来一问:“怎么哭过一场?”
江岁一滞,空散瞳仁一缩聚,终于看清来人模样。
“……沈相公从开封回来了。”
“原一月半前达北京,却被母亲支去接远亲女眷,今日方归。”
沈然缓缓道,移目朝里,这才瞧见里面还坐着一位姑娘。
“刑部主事沈大人,为开封证词而来。”江岁忙着回头,一张脸分明白虚若雪色,却因那半分的慌错,落进些活气。只叫那外头昏光半拢,拢出些纸扎似的吊魂光景。
她蠕动唇瓣解释,随即又扣住门扉,“姐姐先吃着,替我照看阿至片刻,我先去衙门里回禀大人。”
沈然一顿,眼神微动,却没说甚么,转步随她一道朝胡同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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