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飘飘大火烧尽前路 赤热、长久 ...
-
“相公要补甚么书?我瞧一瞧。”
沈然垂首于袖中取出,江岁细望,方发觉是开封府旧藏官牍。
她想起几年前开封府往事,朝下一翻,竟当真是记录贼寇案件的簿册。
只是其上书页泛黄,字迹模糊,破裂处渗泥又透沙,颇有几分波折貌。
江岁眉头微蹙,疑问:“相公莫非是,为当年铅山师家贼寇一案?”
“是。”
她忙道:“此事当年便怪,入狱当日,知县即刻将我与铅山师家贼寇一并定罪,第二日旋即扭送开封府按察司,若非相公与诸位大人赶来,我恐讲屈打成招,早已冤死。”
沈然颔首,“当年确有蹊跷。”
“此案自京入河南,先应去事发地襄城,若非暗中有人提早遣信告知,恐怕不会如此快直奔开封府,囊城到开封路上耽搁时日,也够让娘子认罪伏法了。”
江岁一惊,只听他续道:“遣使送信之人正是宋知县。”
“甚么?”
“怎会……是宋知县?”
“进士案定罪后,我本无权过问河南省事务,官员俱为年底考成核绩奔走,此案却巧被监察御史盯上,只因交递北京案卷中一句‘沐和玉身死道中,为薛邑雇贼所致。’此案方秘而展开。”
江岁愣听着,并未明白其中深意,“这话有何可疑之处么?”
沈然扣住茶盏,略顿目,“当年审案之时,监察御史曾与我相商,为解决襄城匪患,使朝廷出剿有名,文书所录为薛邑与贼同谋勾结,开封府造册上报刑部清吏司却暗动字词,显然心怀鬼胎。”
一字之差,去意迥然。
沈然话罢,略抬手揉揉额角,“此书正是当年开封府架阁库所存案留底,只是字迹模糊,书页破损残缺,需得细补好方能证实 。”
知晓此事之重,江岁忙不迭吊起心火,不敢耽搁片刻,长案之上铺开纸张,摆好笔墨。
窗外雪似柳絮,渐如鹅毛,纷纷扬扬又密骤几分,夹着雨丝急转直下,檐下花草尽湿,瓶内红梅带露。少顷雨止,天外间白,庭院俱是一色。
回头,炕沿边相公似疲累,靠案阖眼小憩。阿至不知何时也翻滚去墙根下,钻被酣睡。
江岁搁下笔墨,起身添炭,沈然来时并没穿氅,然这间小屋却极易受寒,她立在柜案前翻找数次,方择出个略厚实的披风,轻脚朝前,为他披上。
只是睡梦中郎君那对眉眼,竟也微棱不曾松。
那是一张静水面,即使风过,也多是怒沉冷凝,江岁立于炕沿前,心却莫名想起那场急雨。
赤热、长久、立若磐石的怀抱里,他是甚么神情?
江岁捏紧氅衣,微倾身,指尖轻搭肩头,窗缝忽钻如一阵风,扬带起娘子耳后垂发。
轻轻一扫,似一鹅羽拂颊,牵带几分痒意,沈然倏然转醒。
四目相对,屋外清亮雪光落入他眸底,且沉且静且无欲。
朝上,半面暗影拢覆娘子面容,长睫低垂,且怔且宁且镇定。
只是,那对黑鸦似的羽睫,欲盖弥彰般抖颤,恰被沈然一眼望穿。
他见着江岁直身缩手,说着:“屋陋寒重,相公仔细着凉。”
沈然并未移开视线,窗外清雪光亮得骇人,拢亮江岁半面侧颜,素面间似乎只有玄黑瓷白,慢慢的,于漫长无声相望里,方渡起半点荷尖粉。
在她立不住欲转身时,他忽而道:“江娘子,此案恐需你相证,你可愿一道前往开封?”
江岁微怔,迟疑开口:“……字证可使得?”
“我心有愧,本该为相公赴死奔走,实在是身不得已,此屋我已赁得一年,奔走开封算上查证,恐需三月有余。”她说着,一双手暗绞起衣角,“留在宛平,本是为攒银离开北京城,然今实在囊中羞涩,耽搁不起三月光景,还望……相公见谅。”
“离开?”
他忽择出字眼,复问:“离开去何地?”
“还不曾周全。”
江岁如此答,心又转去寄往苏州的那封信上,娘究竟可曾收到信?还是路途遥远,信使误事失了信纸?
她忧心忡忡,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视线落去长案笔墨间,那本书录已被补好,便递去沈然手中。
相公垂头起身折好厚裳,转解下腰间囊袋,轻搁案上。
“补书银。”
“为相公修书,何须银子?我若收下,再见相公时,当羞赫难言,无地自容了。”
江岁紧着上前,一把将囊袋塞回他手心。
偏沈然反剪双臂背身于后,她无奈急得昏头,一门心思只在那深黑腰带间,指尖径直探去他腰间,正欲系上,头顶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淡笑,带着罕见的揶揄意味。
仰头,那人却早复作无状貌。
他垂眸问:“娘子宁愿如此,也不愿接下银子么?”
钻入耳内的音如跌落水中的青叶,泛起层层涟漪,手里勾着的衣如带荆根枝,扎个刺痛。江岁耳根霎时红透,指尖一松,只听“啪嗒”一声,布囊落地。
涟漪四散,水花飞溅,淋得她手足无措垂头,心内又湿又润。
不待江岁开口,他已先俯身拾起银子,握住她略带冰凉的手,将银囊重拢回她掌中。
“此案背后牵扯甚广,非为破一寻常匪贼案那么简单,我亦有私心在内。”
沈然松手后退一步,正容敛色,“此去开封三月,势要查个水落石出,届时还需娘子字证,倘若离京,万要相告。”
话罢,他略扫阿至一眼,须臾推门离。
江岁立在胡同口久望,眼瞅那抹背影凝成一点,通身似冻成个棱锥时,方如梦初醒。
三个月并不长,对她而言,沈然并非是日日需见,月月需念之人,但陈伯会念叨,连玉娇会笑问,甚至阿至也会胡叫。
“沈然”二字似乎无处不在,像那高悬的月,光一撒,不必抬头,容颜便浮现眼前。
这些年,她努力将沈然与沐和玉那张相似的脸分开,然今她这双不中用的眼,在与之愈发熟稔相遇后,终于承认,他们分明一点也不像。
但她依旧会生出贪念,只是因为初见时那张旁人瞧看不出的肖似容颜,太过刻骨铭心么?
还是雨下相拥时推不开的怀抱里,两颗贴近跳动的心,各藏着不可相告心思?
江岁不知道,亦不敢细思。
可越想清心,纷杂思绪便如疯长野草,愈演愈烈。
此刻立在院门外,江岁便忽然想起那张脸,想起三月快似流水,一晃而过。
想起沈然并未归京。
“江娘子?”
“江娘子啊,你在屋里头么?”
院外传来张大娘喊声,她冷不丁回神,忙抹了抹眼角,扣好木牌,起身开门。
“娘子快去棋盘街瞧瞧吧,出大事了!”
“不知哪处失火,连着烧了好几间铺子,你常去忙活的铺子也烧着了,都是书呢!听说掌柜的还在里头睡觉,不晓得如今是甚么状况。”
江岁闻罢脸色一变,当即锁了门,急外走两步,忙又回头把阿至抱出屋,“大娘替我看顾几个时辰阿至可使得?”
“娘子紧着驱车去罢!阿至有我!”
天已渐灰暗,大道之上灯火熠熠,越过正阳门,那条长街此刻火光冲天,连片艳色,烧似斜阳,攒动人群如寒鸦,中城兵马司斧锯拆屋的拆屋,唧筒泼水的泼水。
江岁一骨碌奔下驴车,几条纵横巷堵了个水泄不通,她连连张望竟辨不得书肆在何处。
火甲与兵马司围堵成墙,连御史也赶来扶帽追查火情。她绕着弯朝前张望,心急如焚,忙抓住一人问:“相公可知烧了哪几间铺子?”
“近六部衙门那条横街,听说先打陈记书肆烧起来,又俱是卖书铺子,火一着连片烧了个满楼嘞。”
江岁登时脸一白,忙复追问:“可伤着人呢?”
“这却不晓得,几位掌柜并遇事行人,俱被兵马司提去问话了。”
她转又绕去中城兵马司衙门前,立在外头待了半晌,不见人影。
正欲转身寻去陈伯住处,衙门外忽传出动静。
扭头瞧,衙门里出来位吏目,与同行人闲扯起火案,将被江岁听了满耳朵。
“官爷,我是陈记书肆佣工,替东家看铺子卖书的,敢问官爷,东家可是被兵马司带去问话?”
吏目扫她一眼,正了眼色,“不错,你东家过失纵火,暂羁押衙门内拘押房,等候御史老爷复审。”
过失纵火?
江岁垂眼细思一番,只怕是哪处灯罩子没修补好便端上,外头又不可闭门,余下两位看顾伙计整日睡不醒,总摸着空隙打盹,叫风一猛吹,灯油一掀,可不就烧得人懵!
那吏目走近几步,又续道:“你瞧横巷里那场大火,同野草似的灭不尽,再晚些烧去扇铺笺、纸铺、官服铺、朝珠牙牌铺,再厉害些毁了官署前头一点点牌匾灯笼,那罪银子都赎不干净,几百仗刑也是逃不走的。”
江岁只瞧火势便晓得厉害,眼打衙门长深道尽头望,甚么也望不到,回头,熠熠火光已化作浓浓黑烟,熏拢的天好似风雨将来。
陈记书肆该烧成了个空架子……陈伯要为着过失交赎银,又得赔下烧光的书卷,还得为连带烧去的书肆赔上大笔银子,好在地皮不曾是租去的。
她眉头愈发愁蹙,然今书肆纵是重建,清干净一条街便得需两三月,重修铺面须耗上个七八个月头,更惶谈打南边运来的书,还需一月水路时辰。
如此掰着指头算,一年光景东家没有铺肆,她也失了稳当工钱银。
江岁长叹一声,再次回头,吏目见状摆手道:“莫望了,御史老爷们还没来呢,你东家一时半刻出不来。”
她无奈作罢,步子已踏出几步远,陡听身后传来动静,衙门内又放处一行人,为首的俱是连巷里相熟掌柜。
一连望去,也不见得陈伯踪影,正急措间,忽在一衣接一衣沉闷色里,瞥见一抹鲜色,正是娘子打扮。
然看清来人面庞,江岁心头猛地一震,呆僵原处,直直愣望那人眸中簇亮起光,朝她奔来。
她大喊:“岁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