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泪》木恩muen

75、月下沉沦曲

　　宴会厅内的喧嚣渐渐褪去，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别离场，洛梦和雷伊思趁着这尾声的混乱，悄悄溜到了连接宴会厅的幽静庭院里。
　　远离了灯火辉煌和人声鼎沸，月光如水般洒在青石板路上，四周只剩下夏末秋初的虫鸣和远处模糊的乐声余韵。
　　两人并排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夜风吹拂，带来一丝清爽。
　　“呼……终于结束了。”雷伊思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一丝解脱和轻松的笑意，“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大任务，现在，我们才算是真正转正了。”
　　洛梦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徽章，心中感慨万千：“是啊……我也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继承父亲的职位，进入元老院。”她语气真诚地看向雷伊思，“而且，能这么顺利……真的要谢谢你，还有杰利文叔叔。”
　　雷伊思摆摆手，笑容温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把该说的话说了而已，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是你父亲用生命和功勋为你争取来的合法席位，我们只是帮忙扫清了一些障碍。”他看向洛梦，眼神认真，“是你自己值得。”
　　洛梦望着庭院里婆娑的树影，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感慨：
　　“雷伊思……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最不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是遇见了你。”她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全面，又补充道，“当然，还有狄拉、尼琪、艾莉他们，大家都很好。”
　　雷伊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告白弄得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受宠若惊，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侧头看向洛梦，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洛梦没有看他，自顾自地陷入回忆，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那时候……我刚经历完案子的风波，整个人都灰蒙蒙的，为了逃避那些目光和议论，才去了加迪尔亚，说是旅行散心，其实人根本还没从那种巨大的挫折感和无力感里缓过来，而且人生地不熟，其实挺孤单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刺眼的海滩。
　　“然后就在海边，捡到了你。”她终于侧过头，看向雷伊思，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当时你那个样子，我想想哈，中了箭伤还带毒，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看着可真够狼狈的。”她语气带着点调侃，眼中却满是暖意，“后来还去了街道，去看了画展，听了音乐会，那段时间，真的……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庭院深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困惑：“而且我真的没想到，我明明那么不讨喜，性格孤僻，可你……还有狄拉他们，竟然都愿意接纳我，继续和我做朋友，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听着洛梦不断地剖析着自己的“不足”，语气里带着那份根深蒂固的不自信和小心翼翼，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洛梦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洛梦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洛梦，”雷伊思打断她，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洛梦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他湛蓝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你很好。”雷伊思一字一句，清晰地、郑重地说道，“你没有不讨喜，你坚强聪明又善良，你值得拥有朋友，值得被关心和喜欢，不要妄自菲薄。”
　　他看着洛梦眼中微微闪动的光芒，心口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补充道：“遇见你……也是我的幸运，真的。”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里。
　　四目相对，洛梦能清晰地看到雷伊思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形状姣好的、微微抿着的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一种莫名的吸引力牵引着她。
　　洛梦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雷伊思的唇上，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微微向他倾身靠近了一点点……再一点点……她能感觉到雷伊思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就在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洛梦甚至能数清雷伊思浓密睫毛的瞬间——
　　“雷伊思少爷！雷伊思少爷！您在这里吗？！”一个急促的声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雷伊思父亲的那个助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庭院入口，焦急地喊道：“可找到您了！大人找您有急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两人如同触电般猛地拉开了距离！雷伊思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脸上还残留着被打断的惊愕和一丝慌乱的红晕。
　　他手足无措地看了洛梦一眼，眼神复杂，匆匆丢下一句：“抱、抱歉！我先过去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助理快步离开了。
　　洛梦独自留在冰凉的台阶上，心脏还在狂跳，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抬手捂住脸，懊恼地低语：“洛梦·洛佩斯！你刚才……是想干什么啊？！”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想要靠近甚至亲吻的冲动，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和羞耻。
　　是因为月光太温柔？还是因为他的眼神太专注？或者……只是因为那张脸在月色下看起来……实在太好亲了？
　　经过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和被打断的懊恼，洛梦心里反而彻底清明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完了……这下真完了。”她低声对自己说，“看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人了”。
　　可是……喜欢归喜欢，两人现在这种暧昧不清、欲言又止、又总是被各种意外打断的状态，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窗户纸就在眼前，却谁也捅不破，或者……没机会捅破？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简直让人抓狂。
　　洛梦带着满心的烦躁和混乱，起身走回了宴会厅，厅内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宾客在道别，侍者们开始收拾残局。
　　她走到餐台边，看着那些制作精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甜点，想起雷伊思说的“想吃就吃”，也顾不上什么小肚子了，拿起小碟子，毫不客气地给自己装了好几块看起来最诱人的蛋糕和点心，找了个角落快速解决掉，算是抚慰了一下自己今晚饱受冲击的神经和胃。
　　填饱了肚子，洛梦也随着最后的人流走出了宴会厅宏伟的大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嘎！”
　　一声熟悉的叫声响起，杜威像专门在门口等她似的，从旁边一棵大树上飞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洛梦抬起的手臂上。
　　“杜威？你一直在等我吗？”洛梦有些惊讶，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杜威的小脑袋，“今天可多亏了你，不然我连门都进不来。”
　　她抱着杜威，沿着元老院外宽阔、但此刻已行人稀少的林荫道往家的方向走去，洛梦忍不住开始对着杜威絮絮叨叨，也不管这只乌鸦能不能听懂。
　　“杜威，你知道吗？今晚发生了好多事……我拿到元老徽章了，正式的那种，沉甸甸的！”她摸了摸胸口的徽章，“还有啊……刚才在庭院里……”她顿了顿，脸颊又有点发热，“我好像……确定了一件事。”
　　杜威在她手臂上轻轻跳了一下，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洛梦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甜蜜又烦恼的纠结：“我喜欢上雷伊思了，就是那个总是帮我的家伙。”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问题来了，我该怎么让他知道啊？直接冲上去说‘喂，我喜欢你’？这也太……那啥了，多尴尬啊！”
　　她边走边对着乌鸦倾诉自己的心事：“或者……暗示？可怎么暗示啊？送东西？请他吃饭？还是……像刚才那样……”她想起月光下那个差点成真的吻，脸更红了，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太丢人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之前元老院派来接她的专车停放点，司机还在那里等候。
　　“洛佩斯小姐，请上车。”司机为她拉开车门。
　　洛梦正要上车，司机却看着她手臂上的杜威，有些为难地提醒道：“小姐，抱歉，按照规定，车内不能携带动物……”
　　洛梦皱了皱眉，她看了看杜威，又看了看宽敞却规矩森严的车厢，再想到自己此刻纷乱的心绪，忽然觉得坐车回去反而更憋闷。
　　“没关系。”她摆摆手，对司机说，“我不坐车了，我自己走回去，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司机有些讶异，但看洛梦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开车离开了。
　　洛梦抱着杜威，继续沿着月光下的道路，朝着家的方向漫步。
　　没有了时间限制，没有了旁人的目光，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继续对着杜威倾诉，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其实……我觉得他对我应该也有点意思的吧？不然干嘛对我这么好？还总帮我解围？刚才在庭院里……他好像也没有躲开……”她回想着雷伊思当时专注的眼神和微微屏住的呼吸，心里又甜又乱，“可是……万一他只是人好呢？他对狄拉、对艾莉也很照顾啊……”
　　“唉，杜威，你说我该怎么办？是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等他主动？还是……找个机会，豁出去试一试？”洛梦停下脚步，把杜威举到面前，对着它圆溜溜的眼睛，苦恼地问，“你觉得呢？给点意见？”
　　杜威当然无法回答，只是“嘎”地叫了一声，用坚硬的喙轻轻啄了啄洛梦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
　　洛梦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吧。”她重新把杜威放回手臂上，继续往前走，自言自语道，“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我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月光拉长了她和乌鸦的影子，一人一鸟，在寂静的街道上，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