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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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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宴会厅,璀璨的水晶吊灯光芒倾泻而下,混合着悠扬的古典音乐、女士们身上各异的香水味以及空气中隐约飘散的精致甜点香气。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顶层的压力。洛梦微微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一位训练有素的侍者端着铺着白色餐巾的银盘无声地滑到她身边,盘子上是排列整齐、盛着浅金色酒液的高脚杯。洛梦随手取了一杯,指尖触及冰凉的杯壁,稍稍定了定神。
“洛梦——!”
一个刻意压低但仍显夸张的熟悉声音响起。洛梦循声望去,只见艾莉正兴奋地朝她用力挥手,她站在一位身形高大、气质威严、留着海蓝色长须、头戴珊瑚王冠的中年男人身边——那无疑就是意海岭的海神王。
而正在与他们交谈的,是元老院执法部的部长。
洛梦迟疑了一瞬,这种贸然打断高位者谈话的行为让她有些不安,但艾莉的眼神实在太过热切,她只好硬着头皮,端着酒杯,尽量优雅地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洛梦!你也来了!太好了!”艾莉一把挽住洛梦的胳膊,脸上是纯粹的开心。
“艾莉?你怎么也……”洛梦有些惊讶。
“啊?我没跟你们说过吗?”艾莉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是意海岭的大公主啊!父王这次来,除了参加宴会,也是要和血族这边加深一下建交关系,我肯定得跟着来啦!”
洛梦诚实地摇摇头,这身份着实让她有点意外。
“哎呀,现在知道啦!”艾莉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拉着洛梦转向自己的父亲,“父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在血族交的第一个好朋友,洛梦·洛佩斯!”
洛梦连忙微微欠身行礼:“陛下,很荣幸见到您。”
海神王那双深邃如海洋的眼睛温和地落在洛梦身上,他开口,说的是一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带着奇特的韵律。
出乎洛梦意料的是,她竟然听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略显生涩、但发音尚可的人鱼语回应道:“感谢您的盛情,陛下,我是洛梦·洛佩斯,伊沃尔·洛佩斯之女。”
“哇!洛梦你竟然懂古语?!”艾莉惊喜地叫出声。
洛梦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只是……以前什么都学过一点皮毛,就会那么一两句基本的问候。”她看向海神王,用通用语补充道,“陛下,我可以用通用语交流吗?”
海神王发出低沉而爽朗的笑声,显然心情愉悦:“当然可以,小姑娘,刚才只是逗逗你,没想到你真能听懂!很好,很好,艾莉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他看向女儿,带着点宠溺的无奈,“这孩子性子跳脱,对你们血族的文化了解也不深,你平时可要多教教她,让她稳重些。”
艾莉在一旁不满地撅起了嘴。
海神王又转向洛梦,带着点拉家常的亲近感:“说起来,我们人鱼族和你们血族啊,早年关系就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看,旧社会那会儿,咱们可都有点‘坏习惯’——你们喝人血,我们嘛……偶尔也尝尝人肉鲜不鲜。”
洛梦只能配合地笑了笑。
“艾莉,”海神王收敛了笑容,看向女儿,“去,和温加斯皇室的伽拉公主打个招呼,这是基本的礼仪。”
艾莉脸上立刻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但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她还是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执法部长似乎还有话要跟海神王说,洛梦见状,立刻识趣地告退:“陛下,执法官大人,你们慢聊,我先失陪了。”
离开海神王身边,洛梦稍微松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落在了不远处正跟在父亲杰利文身边,向几位元老敬酒的雷伊思身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纯黑色西装,洛梦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端着酒杯,慢慢朝他那边移动过去。
恰好雷伊思刚敬完一轮酒,杰利文正与另一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元老低声交谈着工作上的事情,雷伊思微微侧身,似乎暂时脱离了谈话中心。
洛梦抓住机会,将自己的酒杯轻轻凑了过去,故意用一种正经八百的语气低声道:“霍德格诺大人,我也敬您一杯?”
雷伊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动作带着一丝被“大人”这个称呼惊到的僵硬,当他的视线对上洛梦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时,才猛地反应过来,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闹……”他低声说,语气带着点被捉弄后的哭笑不得,“刚才差点应激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洛梦,目光在她那身暗红色、剪裁精妙的礼服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由衷地赞叹:“你今天……很漂亮啊。”
洛梦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不适应,但还是坦然接受了:“谢谢。”
雷伊思又看了一眼仍在专注交谈的父亲,对洛梦耸了耸肩,低声说:“看样子这边没我什么事了,宴会厅里味道太杂,要不要去旁边透透气?”
洛梦正求之不得,立刻点头。
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宴会中心区域,走向连接着的一个宽敞露天阳台。
推开玻璃门,微凉的夜风带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厅内浓郁的香水、酒气和甜腻气味,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夜空深邃,两人靠在白玉的栏杆上,都深深吸了口气。
“呼……感觉活过来了。”洛梦轻声说,“说真的,我还是长大以后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
雷伊思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这种宴会,本质就是大型社交名利场,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元老院宴会厅的点心师傅手艺是顶尖的,种类也多,比我们平时在办公室吃到的那些千篇一律的小饼干强多了,这点倒是难得。”
洛梦想起苏珊阿姨的叮嘱,苦笑道:“可惜我都没敢多吃,就垫了垫肚子,怕吃多了礼服显小肚子,不美观。”
雷伊思不以为然地挑眉:“有什么大不了的?小肚子而已,谁还没有点肉了?而且你看那些人,”他朝厅内努努嘴,“一个个端着架子忙着谈生意、攀关系、搞政治,谁有功夫盯着别人的肚子看?想吃就吃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元老院平时可不会给你准备这么多好吃的。”
洛梦被他逗笑了,想想也是:“行,那等会儿宴会快散场,没什么人的时候,我悄悄溜过去多吃两口。”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的音乐声似乎低了下去,交谈声也迅速减弱。
雷伊思和洛梦对视一眼,意识到可能有大人物出场了,他们放下酒杯,走回大厅门口,站在人群边缘。
只见宴会厅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身形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金色全脸面具,连眼睛的位置也只是两个深邃的孔洞,完全看不清面容,只有面具额角的位置,铭刻着一个极其复杂、仿佛由无数线条和符文构成的徽记——元老院最高权力的象征。
一个经过特殊处理、带着金属质感、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合成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发表了极其简短的欢迎致辞,无非是感谢来宾、展望未来之类的套话,致辞结束后,屏幕便暗了下去,那个神秘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那就是……元老院的最高掌权者?”洛梦低声问身边的雷伊思。
“嗯。”雷伊思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熄灭的屏幕上,“就是他。”
“他叫什么名字?”洛梦好奇地问。
雷伊思摇摇头:“不知道,别说名字,连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都是绝对的机密,他不来现场太正常了,这种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势力想取而代之或者除掉他,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才是生存之道。”
正说着,一阵尖锐刺耳的争吵声从大厅另一侧传来,瞬间打破了掌权者发言后短暂的肃穆氛围。
“死老头子!我说了我不想去!你听不懂人话吗?!脑子被海藻塞住了吧?!……”
“□□崽子,你再骂一句试试?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是伽拉公主。
她又和她的父亲,温加斯的国王吵了起来。
用词之恶毒,攻击性之强,让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但大多数人脸上都是一种见怪不怪、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麻木表情。
雷伊思看着那边,脸上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低声对洛梦说:“这位公主的脾气……我算是亲身领教过了,上次在元老院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印象深刻。”
洛梦看着伽拉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些皇室成员也挺可怜的,背负着那些诅咒……”
雷伊思也只能表示同情:“是啊,诅咒的力量……确实难以抗衡。”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父亲杰利文朝他这边望来,眼神示意他过去。
雷伊思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立刻收敛了表情,对洛梦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父亲叫我,我过去一下,很快回来。”
“嗯,你去吧。”
看着雷伊思快步走回父亲身边,再次融入那个属于霍德格诺家族的社交圈,洛梦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端着酒杯,独自走到靠窗的角落,无聊地趴在冰凉的窗台栏杆上,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支撑,没有父母在旁提点引荐,她这个“洛佩斯”的姓氏在许多人眼中恐怕只剩下一个空壳,理所当然地,不会有人主动过来与她攀谈、敬酒,她像一个误入盛宴的局外人。
心灰意冷之下,她转身想找个安静的沙发角落坐下,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端着酒杯、打扮得如同精致瓷娃娃的年轻女孩。
“哎呀!”女孩惊呼一声,杯中的深红色酒液晃荡出来,溅了几滴在她昂贵的、缀满蕾丝的米白色礼服裙摆上。
“对不起!非常抱歉!”洛梦连忙道歉,下意识地想用手帕去帮忙擦拭污渍,她抬头看了一眼女孩,是威尔森家族的小姐。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女孩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她皱着精心描绘的眉毛,上下打量着洛梦,眼神带着审视和轻蔑,“你是谁家的?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洛梦压下心中的不快,尽量平静地回答:“洛梦·洛佩斯。非常抱歉弄脏了您的裙子,您看需要我怎么赔偿……”
“洛佩斯?”女孩重复了一遍,随即脸上立刻露出了然和鄙夷的神色,仿佛确认了什么,她轻哼一声,用一种刻意拔高、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的腔调说道:“哦——原来是‘那位’洛佩斯家的啊?啧,年度宴会现在……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连这种……嗯……绝种家族都发邀请函了吗?”
她不等洛梦回应,又自顾自地、用更加刻薄的语气“小声”嘀咕,实则音量一点没减:“不过想想也是,连像样的礼仪老师都请不起吧?毕竟也没个长辈在身边教导,举止粗鲁莽撞也是难免的。”
洛梦冷冷地看着对方:“这位小姐,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刻薄?”女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屑地扬起下巴,“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更没资格命令我!你撞脏了我的裙子,弄坏了我的心情,你说,该怎么补偿?”
“你想怎么补偿?”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用下巴点了点地面,傲慢地说:“简单,跪下,给我磕个头,认真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洛梦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看着对方那张写满尖酸的脸,心里疯狂吐槽:这哪儿养出来的奇葩?难怪只能排到第三十八。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庙小妖风大!
她索性也不再客气,直接回敬道:“呵,威尔森家族是吧?难怪只能排到第三十八的名次,我洛佩斯家族再不济,祖上也是坐过元老院第一把交椅的,现在不过是虎落平阳,倒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吠两声了。”
“你!”女孩被洛梦戳中痛处,尤其那句“阿猫阿狗”更是让她瞬间破防,维持的淑女假面彻底撕裂,声音尖利地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没爹没妈没人撑腰的孤女!家族都败落了还敢这么嚣张?!你……”
“闭嘴!”
洛梦忍无可忍,她本不想在宴会上闹事,但对方的辱骂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她猛地出手,一把夺过女孩手中还剩下的半杯红酒,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对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哗啦!
深红色的酒液顺着女孩精心打理的发髻和妆容流下,弄花了她的眼影和口红,在她昂贵的礼服上留下更大一片醒目的污渍。
“啊!!!”
洛梦将空酒杯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冰冷清晰:“既然不让我碰你的衣服,那你就自己好好擦去吧,这杯酒,算我请你清醒清醒脑子!”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包括正在和父亲说话的雷伊思,雷伊思看到洛梦被刁难,尤其是听到那女孩辱及洛梦父母时,眉头紧锁,立刻就想上前,但杰利文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介入。
那威尔森家的小姐被当众泼酒,形象全毁,又羞又怒,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指着洛梦破口大骂:“你这个没教养的贱人!粗鲁!野蛮!果然是武官家庭出身的莽夫!除了动粗还会什么?!”
雷伊思听到“武官家庭”、“莽夫”这样的字眼,脸色也沉了下来,这种文武对立的歧视,在这些真正的顶级世家看来,简直幼稚可笑。
洛梦注意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包括一些元老院的高层,她深吸一口气,灵机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凛然的质问:
“身为元老院的一员,竟然能说出如此缺乏素质和修养的话,这才是真正的失礼!我洛梦·洛佩斯,家族如今确实不复往日荣光,但我的父亲伊沃尔·洛佩斯,曾为元老院、为这片大陆立下过赫赫战功!这份功勋,这份血汗,难道会因为家族的沉寂而被抹杀吗?!”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那位气急败坏的威尔森小姐身上,掷地有声:“元老院的事务,文官运筹帷幄,武官冲锋陷阵,本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何来文武歧视之说?!你这种狭隘的言论,不仅是对我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所有为元老院流过血、拼过命的武官前辈的侮辱!”
她这番话,把矛头从个人恩怨引向了元老院内部团结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效果立竿见影。
旁边一位看起来颇有威望的老年元老立刻上前一步,皱着眉拉了拉还在叫骂的威尔森小姐,低声严厉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孩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不赞同甚至鄙夷,议论声也明显不利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洛梦一眼,捂着脸,在侍女的搀扶下,狼狈地快步离开了现场。
人群议论着渐渐散开,洛梦站在原地,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心情还是有些郁闷。她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端起一杯果汁酒喝了一大口。
雷伊思这时才得以脱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低声说:“刚才干得漂亮。”
洛梦揉了揉眉心:“其实我应该再忍忍的……但实在是被逼急了。”
“为什么要忍?”雷伊思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维护,“那种人,那种话,根本不必忍,你的家族,你的父母,都不该被那样侮辱,你反击是对的。”
洛梦扯了扯嘴角,兴致不高,雷伊思看着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果汁酒杯:“要是实在不开心,可以试试这个?酒精有时候……能让人暂时放松一下。”
洛梦看着杯中浅金色的液体,想起自己两次醉酒的经历,她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算了吧,我酒量很差,一杯倒的那种,真喝醉了,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
雷伊思显然也想起了那几次暧昧又尴尬的“近距离接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立刻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也不再提喝酒的事了:“……嗯,果汁也挺好。”
宴会进行到下午五点多时,气氛再次庄重起来。
凯恩德作为执政部的部长代表元老院高层上台,发表了总结性的讲话,回顾了元老院过去一年在维持秩序、处理危机、促进种族交流等方面取得的成就。
接着,执法部的部长和外交部的部长也分别上台,简要汇报了各自部门的重点工作情况。
最重要的环节终于到来——颁发元老徽章。
被叫到名字的五个人依次上台。洛梦和雷伊思作为其中最年轻的两位,站在三位头发已有些花白、明显是从底层职员一路奋斗晋升上来的中年元老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凯恩德亲自将一枚枚沉甸甸、金灿灿、刻着复杂元老院徽记和持有者名字的徽章,别在了他们胸前,徽章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礼服传来,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走下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徽章,金色的光芒在灯光下流转。
如果……如果父亲和母亲还活着,看到这一幕,看到他们的女儿正式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了元老院的一员……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和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