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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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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二十分,相寻壑走进教室时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不是那种早自习的安静,而是某种紧绷的、带着微妙审视的安静。同学们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像在回避什么,又像在传递什么。
他在座位上坐下,周明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一个阿姨,看起来挺着急的,在走廊等了有一会儿了。”周明宇顿了顿,“李老师也在。”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他放下书包,走出教室。走廊的光线比教室里明亮,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大片金黄。李疏桐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是一位穿着简单但整洁的中年女性——米色外套,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布质的手提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她的脸和轻缚羽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眼底那种温柔又疲惫的神色,和轻缚羽如出一辙。
这是轻晚。
相寻壑走过去,李疏桐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欣慰和歉意的笑容:“相寻壑,这是轻缚羽的妈妈,轻阿姨。”
轻晚转过身,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里带着感激,但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相寻壑看不懂的情绪。她上前一步,手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擦了擦,才伸出来:“你就是相寻壑同学吧?我是轻缚羽的妈妈,轻晚。”
相寻壑握住她的手。触感很轻,手指有些粗糙,像做过很多家务活。但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知到了——
微弱但清晰的魅魔能量残留。
不是活跃的能量,是那种已经沉寂多年、几乎消散殆尽的印记,像某种古老的烙印,藏在人类灵魂的深处,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相寻壑能感觉到。那种波长很特别,和他熟悉的魅魔能量相似但又不同,带着某种更古老、更……温和的气息。
轻晚过去接触过魅魔。
这个认知像冰锥扎进意识里。相寻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松开。他维持着表情的平静,声音也很稳:“轻阿姨好。”
“真的特别感谢你。”轻晚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里泛起水光,“小羽这次数学考了72分,他班主任李老师告诉我,都是你一直在帮他补习。这孩子从小数学就不好,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没想到……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擦了擦眼角。李疏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轻缚羽同学很努力,相寻壑也教得好,这是好事。”
“是,是好事。”轻晚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然后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就做了点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都是我自己做的,干净。你……你收下吧。”
保温饭盒是普通的粉色,边角有些掉漆,看得出用了很久。相寻壑看着那个饭盒,胃部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不是排斥反应,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但拒绝会显得失礼。
“谢谢阿姨。”他接过来,“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轻晚看着他,眼神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小羽他……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倔,不太会表达。这段时间他回家经常提到你,说你会用扑克牌教他数学,说你会带薄荷糖给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又有些哽咽:“说你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最好的老师。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相寻壑的心上。他不是老师,他是魅魔,他是为了生存才接近轻缚羽,他是……
“相寻壑确实很负责任。”李疏桐适时接话,“轻阿姨,您也别太激动了,孩子有进步是好事。以后还要继续努力。”
“对对,要继续努力。”轻晚擦了擦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手提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相寻壑,“这个……是补习费。我知道不够,但……”
“不用。”相寻壑立刻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决,“阿姨,我不收钱。”
“那怎么行,你花了那么多时间……”
“我是自愿帮他的。”相寻壑说,每个字都清晰,“轻缚羽很聪明,他只是需要方法。我能帮他找到方法,这就够了。”
轻晚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更复杂了。那里面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她收回信封,手微微发抖。“那你……那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小羽也一直说想正式谢谢你。”
家访。
邀请到家吃饭。
这正是大纲里的情节。相寻壑的心脏又跳了一下。他需要去,需要近距离接触轻晚,需要弄清楚她身上的魅魔能量残留是怎么回事,需要……
“好。”他说,“几点?”
“晚上七点,可以吗?”轻晚说,“我下班回来做饭,小羽应该也放学了。地址是青梧路17号,三楼,301。”
青梧路17号。
就在台球室附近,步行五分钟的距离。相寻壑点点头:“好的阿姨,我一定准时到。”
轻晚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才在李疏桐的陪同下离开。相寻壑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那个粉色的保温饭盒,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晨光更亮了,走廊里逐渐响起早自习的读书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相寻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轻晚身上的魅魔能量残留。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过去接触过魅魔,可能还很深入,以至于留下了灵魂层面的印记。意味着轻缚羽可能从小就和魅魔世界有过交集。意味着那个“束缚之羽”的预言,可能不只是轻缚羽刻在墙上的鸟那么简单。
意味着……危险。
对他,对轻缚羽,对所有人。
胃部又传来抽痛。相寻壑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饭盒,指尖能感觉到饭盒温热的触感。里面应该是普通的家常菜,人类母亲为了表达感谢而做的食物。他不能吃,但必须处理掉——不能带回家,不能被发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边,打开盖子,把保温饭盒放进去。动作很轻,像在放置什么易碎品。盖子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食物的气味,也隔绝了那种复杂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室。
周明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问什么。相寻壑坐下,翻开英语课本,但视线无法聚焦。脑子里全是轻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种微弱的魅魔能量残留,还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轻缚羽。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妈去找你了?”
发送时间七点二十五分。轻缚羽大概刚到学校,听说了,或者猜到了。相寻壑回复:“嗯。她给了我一个保温饭盒。”
“你收了?”
“收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她是不是哭了?”
“嗯。”
“……烦。”
一个字,带着惯有的、带刺的语气。但相寻壑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情绪——轻缚羽在愧疚,在为妈妈又哭了而愧疚,在为需要别人帮助而愧疚,为所有那些他无法改变的事愧疚。
他回复:“她很高兴。”
“我知道。”轻缚羽回,“就是……烦。”
“晚上我去你家吃饭。”
这次停顿更久了。三十秒,四十秒。就在相寻壑以为轻缚羽不会回复的时候,新消息来了:
“几点?”
“七点。”
“行。别迟到。”
“好。”
对话结束。相寻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云像棉花一样柔软。远处有鸟飞过,翅膀在晨光里划出自由的弧线。
而今晚七点,他会去青梧路17号,301室。
会见到轻晚,会近距离感知那种魅魔能量残留,会弄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会见到轻缚羽,在那个属于他的、真正的家里。
会……
胃部又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次伴随着强烈的虚弱感。相寻壑的手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能带来清醒,能帮助他集中注意力。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十一小时四十分钟。
在那之前,他需要撑过白天的课程,需要维持伪装,需要对抗能量枯竭带来的不适,需要……
需要伪造数据。
需要欺骗家族。
需要保护轻缚羽。
需要弄清楚轻晚身上的秘密。
需要保护那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但可能从一开始就生活在魅魔阴影下的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然握着的——线。
线的那一端,是轻缚羽。
线的周围,是轻晚的秘密,是家族的监控,是能量的枯竭,是所有那些正在逼近的危险。
而他站在线的这一端,手里握着线,脚下是深渊。
但他不会放手。
因为那是轻缚羽。
因为那是他七年来寻找的、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因为那是……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睁开,看向黑板。
英语老师正在讲解课文,声音平稳,像某种催眠。同学们在认真听讲,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切都看起来正常,平静,有序。
只有他知道,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早晨,在这个保温饭盒被扔进垃圾桶的时刻,在他答应去轻缚羽家吃晚饭的瞬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有些秘密已经开始浮现。
有些危险已经开始逼近。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晚上七点。
为了青梧路17号。
为了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和那个身上带着魅魔能量残留的母亲。
为了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真实存在的——
在乎,秘密,和即将到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