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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公寓的电梯在寂静中上升。

      相寻壑靠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镜面映出无数个他——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重复着同样的疲惫,同样的紧绷,同样的……濒临破碎。

      电梯停在十七楼。

      门开,他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黑暗涌出来,带着这个空荡空间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孤独的气味。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胃部的绞痛还在继续,像有只手在里面反复揉捏。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湿衬衫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他需要能量。

      需要轻缚羽的气息。

      但距离下一次接触还有六天。

      六天。

      一百四十四小时。

      八千六百四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可能因为能量枯竭而暴露,每一小时都需要用意志力硬撑。而他刚刚答应了家族——减少接触频率,每周一次,每次一小时。这意味着他获得的能量将减少至少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他必须找到替代方案,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需要伪造数据。

      从今晚开始。

      从此刻开始。

      他走到客厅,没开灯,就着窗外城市灯火微弱的光线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沙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某种动物的皮肤。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线在黑暗里炸开,照亮他过分苍白的脸。加密软件自动启动,需要三重验证才能进入家族的数据接口。指纹,虹膜,声纹。他一一通过,屏幕跳转到监测数据界面。

      曲线图在屏幕上滚动。

      蓝色的线代表能量水平,红色的线代表情绪波动,绿色的线代表生理状态。三条线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剧烈起伏——能量水平从清晨开始持续下降,在晚上七点到九点接触期间短暂回升,然后断崖式下跌。情绪波动在接触期间出现三个明显峰值,对应轻缚羽解出题时的得意、那句“谢谢”、和最后那句“能多待一会儿吗”。生理状态曲线最危险,胃部排斥反应、心率异常、体温波动,所有指标都在危险阈值边缘徘徊。

      这些数据会在每小时自动上传一次。

      从今晚九点十五分干扰结束开始,到现在九点五十分,已经上传了两次。下次上传在十点整。他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内,他需要修改数据。

      不是完全伪造——那样太容易被识破。而是调整,稀释,把危险的峰值抹平,把异常的波动拉回正常范围。就像修图,把过曝的部分调暗,把失真的色彩校正,把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擦除。

      但这不是修图。

      这是欺骗家族。

      这是用他有限的编程知识和家族训练中偷学的技巧,对抗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技术系统。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必须做。

      为了轻缚羽。

      为了那根线。

      为了……

      胃部又一阵剧烈的痉挛。

      这次痛得他弯下腰,手按在腹部,能感觉到胃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从额角渗出,滴在键盘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直。

      时间在流逝。

      九点五十二分。

      他深呼吸,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进入数据编辑模式,调出第一个峰值——晚上七点零五分,能量水平突然回升百分之三十。这是接触刚开始时,他吸收轻缚羽气息的自然反应。太明显了,太突兀了,家族一定会怀疑。

      他需要把这个峰值拉平。

      把百分之三十的回升降到百分之十,把突然的回升改成缓慢的爬升。他输入代码,调整参数,重新绘制曲线。屏幕上的蓝色线像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操作缓缓变形,从陡峭的山峰变成平缓的丘陵。

      第一个峰值处理完毕。

      九点五十四分。

      下一个峰值——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情绪波动上升百分之四十。对应轻缚羽解出第五题时眼睛亮起的那一刻。他记得那个瞬间,记得那种温暖的、柔软的触动,记得自己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现在他要抹掉这个。

      把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十五,把“情绪波动”重新归类为“任务进展顺利产生的正面反馈”——家族可以接受这个解释,只要数据不过分。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代码一行行输入。红色线开始变化,峰值降低,曲线平滑。那个让他心动的瞬间,在数据层面被稀释成普通的任务反馈。

      抹去了。

      像从未存在过。

      九点五十六分。

      第三个峰值——晚上八点三十分,生理状态异常。对应他胃部抽痛最剧烈、几乎无法维持伪装的时刻。这个必须完全抹掉。家族已经知道他有胃部排斥反应,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严重到这个程度。

      他删除这段数据。

      用之前相对平稳的生理指标填充这个时间段,制造一个虚假的“稳定期”。绿色线被重新绘制,所有异常波动消失,变成一条平直得近乎可疑的直线。

      不自然。

      但家族的系统会自动平滑数据,会把这些不自然的平直解释为“监测干扰”或“设备误差”。只要不是明显的伪造痕迹,就能蒙混过关。

      九点五十八分。

      最后一个需要处理的——晚上九点十分,接触结束时的能量断崖式下跌。这个太危险了,直接暴露他对轻缚羽气息的依赖程度。他不能完全抹掉,因为能量下降是必然的,但他可以减缓下降速度,把“断崖”改成“缓坡”。

      把下降幅度从百分之五十调整到百分之二十。

      把下降时间从五分钟拉长到三十分钟。

      制造一个“自然消耗”的假象。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代码像流水一样涌出。他从未如此专注,如此……熟练。仿佛这些欺骗的技巧一直潜藏在意识深处,只是在等一个不得不使用的时刻。

      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所有数据修改完毕。

      三条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地延伸,没有危险峰值,没有异常波动,没有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能量水平缓慢下降,情绪波动在合理范围内,生理状态保持稳定。完美的数据,完美的伪装,完美的……

      谎言。

      他按下保存键。

      数据包重新加密,准备在十点整自动上传。系统显示“修改已保存,下次上传时将使用调整后数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胃部传来更剧烈的绞痛。

      这次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他冲进洗手间,跪在马桶边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胃酸涌上来,烧灼着喉咙,带来辛辣的疼痛。他扶着冰凉的陶瓷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冷汗浸透了全身。

      他能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枯竭,像沙漏里的沙子,已经见底。刚才修改数据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储备,现在身体在发出警告——再不补充,就会开始出现无法隐藏的症状:发热,颤抖,意识模糊,所有那些非人特征。

      但他没有能量可以补充。

      营养剂在厨房冰箱里,但他不能喝——排斥反应会加重,会暴露。轻缚羽的气息在六天后,他等不到。

      他需要……

      手机在客厅里震动。

      他撑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回客厅。屏幕亮着,是加密频道的自动通知:“十点整,数据上传完成。无异常提示。”

      上传完成了。

      修改后的数据通过了。

      家族没有发现。

      至少这一次没有。

      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松得太急,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他扶着沙发边缘,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涌上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胃酸烧灼后的错觉,但很真实,很痛。

      咳嗽平息后,他瘫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有隐约的纹路,像某种模糊的地图。他想起台球室墙角那些水渍,也像地图,记录着那间屋子经历过的每一次雨季。想起轻缚羽刻在墙上的那只鸟,被线缠住的鸟。

      现在他也被线缠住了。

      家族的监控线,芯片的数据线,能量依赖的生命线,还有……连接轻缚羽的那根线。无数根线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血肉里。

      而他正在做的,是在这些线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伪造一条生路。

      一条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能让他继续见到轻缚羽。

      能让他继续保护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的生路。

      即使这条生路是用谎言铺成的。

      即使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即使……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轻缚羽。

      普通短信,只有两个字:“睡了?”

      发送时间十点零五分。轻缚羽还没睡,在等他回消息?还是只是睡前习惯性确认?相寻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

      他能想象轻缚羽躺在床上的样子——可能是在那个小而整洁的房间,台灯还亮着,作业本摊在桌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皱眉,啧一声,然后发了这条消息。

      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和刚才那些加密数据、冰冷代码、伪造曲线完全不同。

      他回复:“马上睡。你呢?”

      发送。

      几乎是秒回:“睡不着。”

      “为什么?”

      “脑子里还是数学题。”

      相寻稷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轻缚羽说这话时的表情——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恼火,但眼睛深处可能藏着一丝真实的困扰。数学题像某种顽固的咒语,在意识里循环播放,不肯放过他。

      他回复:“正常。刚开始都这样。”

      “你也这样?”

      “嗯。”

      “骗人。”

      相寻壑愣了一下。然后他回复:“没骗。”

      “你一看就是那种天生就会的人。”

      “不是。”

      “就是。”

      对话停在这里。相寻壑盯着屏幕,等着轻缚羽再说点什么。但这次等得有点久。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就在他以为轻缚羽已经睡着的时候,新消息来了:

      “下周见。”

      三个字,简单的,直接的。

      像某种确认。

      像某种约定。

      像某种……线。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痛,是那种更柔软的、近乎酸涩的触动。他回复:“下周见。”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微弱的灰色光线。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胃部的绞痛还在继续。

      能量在枯竭。

      身体在抗议。

      但至少,数据伪造成功了。

      至少,家族没有发现。

      至少,轻缚羽说了“下周见”。

      至少,他还有一根线握着。

      即使那根线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

      即使握线的手已经在颤抖。

      即使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

      他也会握着。

      用尽所有力气。

      握着。

      为了那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他想看着飞得更高的鸟。

      为了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

      为了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真实存在的——

      在乎。

      在黑暗中,在寂静里,在疼痛和疲惫的包裹中,相寻壑低声说:

      “下周见。”

      声音很轻。

      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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