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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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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四十五分,青梧路17号的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炒菜的油烟滞留在墙壁上经年累月形成的微黄,木质扶手上油漆剥落后的粗糙触感,还有从各家各户门缝里飘出的、混杂着不同晚餐气味的暖意。相寻壑站在301室门前,手里提着刚才在楼下水果店临时买的一袋苹果——普通的红富士,用透明塑料袋装着,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胃部的绞痛已经持续了整个下午。
从轻晚离开学校后,那种能量枯竭的征兆就开始加剧:指尖发冷,呼吸浅促,额角持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撑着上完了全天课程,在物理课上甚至用指甲掐破掌心来维持清醒。现在站在这里,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地崩解——像一栋地基被掏空的建筑,表面尚且完整,内部结构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需要能量。
需要轻缚羽的气息。
但此刻隔着一道门,他能感知到的只有微弱的气息波动——轻缚羽在家,但距离和障碍物让那种金色的光尘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不够。远远不够。但他不能现在敲门,不能现在就冲进去,不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加密频道的新消息,灰色文字:“监测到能量水平降至危险阈值。立即补充。如需紧急补给,批准临时接触请求。”
临时接触请求。
这是家族在罕见情况下才会批准的权限——允许他在非计划时间接触目标,获取维持生存的最低能量。但需要提交详细报告,需要解释原因,需要接受事后审查。而一旦使用这个权限,就意味着他向家族承认:他的状态已经失控,他对目标的依赖已经达到危险程度。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回复:“无需接触。可自行调节。”
发送。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红色文字:“自行调节时间剩余两小时。两小时后若能量未恢复至安全线,强制启动紧急协议。”
紧急协议。
那意味着家族会直接介入——可能派人来,可能远程激活芯片的强制功能,可能采取任何他们认为必要的措施来“稳定任务执行”。两小时。他有两小时时间,在这顿晚饭期间,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获取足够的能量。
但轻晚在家。
轻缚羽的母亲,那个身上带着魅魔能量残留的女人,会在场。他不能暴露,不能吸收得太明显,不能……
门内传来脚步声。
相寻壑立刻站直身体,调整表情,让嘴角保持一个自然的弧度,让眼神恢复平静。门开了,轻缚羽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比在学校时更乱些,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没打理。他看见相寻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种惯有的、带刺的平淡。
“来了?”他说,侧身让开,“进来吧。”
相寻壑走进去。
玄关很小,地上摆着几双拖鞋,墙上挂着简单的衣帽钩。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红烧肉,炒青菜,还有米饭蒸熟后特有的温润气味。这些人类食物的味道让他的胃部又一阵抽搐,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妈,他来了。”轻缚羽朝屋里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轻晚的声音:“快请坐,饭马上好!”
相寻壑脱下鞋子,换上轻缚羽递过来的拖鞋——普通的蓝色塑料拖鞋,有点旧,鞋底已经磨平了些。他走进客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他走过去看,其中一张是轻缚羽小学时的毕业照,穿着校服,板着脸,但眼睛还是那种琥珀色,亮得像某种珍贵的矿石。另一张是轻晚年轻时的照片,抱着还是婴儿的轻缚羽,笑容温柔,但眼底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而就在他靠近那张照片的瞬间——
强烈的感知冲击像海浪一样拍打过来。
不是轻缚羽的气息,是轻晚身上那种微弱的、但极其清晰的魅魔能量残留。此刻距离近了,没有外人干扰,那种印记的细节变得更加分明:这不是普通的接触残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烙印”的东西。像有魅魔曾经在她灵魂上刻下过某种标记,或者……进行过某种仪式性的连接。
而且,这印记的波长很特别。
和他熟悉的魅魔能量相似,但又带着某种更古老、更……悲伤的质感。像某种已经失传的传承,像某种被遗忘的契约,像……
“看什么?”轻缚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相寻壑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你小时候的照片。”
“丑死了。”轻缚羽啧了一声,走过来把照片扣在桌面上,“别看了,吃饭。”
餐厅和客厅相连,一张简单的木质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轻晚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擦了擦手,看向相寻壑时眼睛又泛起那种感激的光。
“快坐快坐,别站着。”她说,“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食。”相寻壑在轻缚羽对面坐下。位置很微妙——轻缚羽在他左边,距离约六十厘米;轻晚在他右边,距离约七十厘米。他都能感知到两人的气息波动,但性质完全不同:轻缚羽是温暖的金色光尘,旋转速度平缓;轻晚则是那种微弱但顽固的灰色印记,像某种古老的伤痕,静静躺在灵魂表层。
“听小羽说,你是学生会副主席,成绩也特别好。”轻晚一边盛饭一边说,“真是优秀的孩子。”
“阿姨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轻晚把饭碗递给他,眼神里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混合着欣赏和慈爱的神色,“我们家小羽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放心了。”
“妈。”轻缚羽皱着眉打断,“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
“好好好,不说不说。”轻晚笑了,但那笑容里藏着些别的什么——是担忧?还是愧疚?相寻壑分辨不清。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相寻壑碗里,“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
红烧肉在米饭上泛着油亮的光泽,酱汁渗透进雪白的米粒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相寻壑看着那块肉,胃部传来剧烈的排斥感——不是疼痛,是那种生理性的、近乎恶心的反感。他的身体在尖叫,在抗议,在告诉他这不是他需要的食物,这是异物,这是毒药。
但他必须吃。
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类,必须接受这份好意,必须……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咀嚼。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酱汁的咸甜混合着肉类的纤维质感,像某种厚重的泥浆,黏在舌苔上,迟迟不肯下咽。他强迫自己吞咽,食物滑过食道时带来清晰的异物感,进入胃部的瞬间——
剧烈的排斥反应爆发了。
胃部肌肉像被电击一样剧烈收缩,试图把异物挤出去。相寻壑咬紧牙关,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迅速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种翻涌的不适感。动作很自然,像是被烫到或者咸到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水只是暂时把食物冲下去,无法缓解胃部的痉挛。
“怎么了?太咸了吗?”轻晚关切地问。
“没有,很好吃。”相寻壑说,声音很稳,“就是有点烫。”
“那就好,那就好。”轻晚松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蔬菜,营养均衡。”
相寻壑继续吃。
每一口都像酷刑,每一次吞咽都需要集中全部意志力来压制身体的抗议。他能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消耗——光是维持这种伪装,光是压制排斥反应,就在燃烧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储备。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他不得不把手放在腿上,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相寻壑。”轻缚羽忽然开口。
“嗯?”
“你脸色很差。”轻缚羽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相寻壑说,但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可能是今天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轻晚立刻说,“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身体要紧。”
“我没事,阿姨。”相寻壑强迫自己又吃了一口米饭。米粒在口腔里像沙子一样干涩,难以下咽。他喝了一口水,才勉强吞下去。“真的。”
轻缚羽没再说话,但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脸上,那种探究的眼神越来越深。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金色光尘的变化里。旋转速度在加快,颜色从温暖的琥珀金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光的金色,但味道里多了一丝……类似警惕的微苦?
轻缚羽在怀疑。
在观察。
在拼凑那些异常。
而同时,轻晚身上那种魅魔能量残留也变得更清晰了。距离这么近,相寻壑能更仔细地感知那种印记的细节:它位于灵魂的浅表层,形状不规则,像某种破碎的图案。年代应该很久远了,能量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但那种“烙印”的性质依然存在。而且,这印记的波长里有一种奇怪的“共鸣感”——不是和他的能量共鸣,而是和……和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家族训练时,曾经讲过一种罕见的魅魔现象:“灵魂烙印”。那是远古时期某些特殊魅魔家族使用的技术,用于标记重要的契约对象或者……保护对象。被烙印的人会携带魅魔的部分能量特征,但不会觉醒,也不会获得能力,只是像某种灵魂层面的“签名”,证明这个人与魅魔世界有过深刻的交集。
轻晚身上的是灵魂烙印吗?
如果是,是谁烙印的?
为什么?
和轻缚羽有关吗?
和那个“束缚之羽”的预言有关吗?
“相寻壑。”轻缚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他已经不知不觉中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距离缩短到四十厘米。那团金色的光尘瞬间涌过来,温暖,浓郁,带着薄荷和烟草余烬的气息。相寻壑的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不是疼痛,是渴求,是那种近乎生理性的、对能量的疯狂渴求。
他的身体在尖叫,在要求,在渴望吸收那些气息。
现在。
立刻。
但他不能。
轻晚在对面看着,轻缚羽在怀疑,他必须维持伪装,必须……
“你流了好多汗。”轻缚羽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相寻壑抬手擦了擦额角,手指冰凉。“有点热。”
“热?”轻缚羽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这个温度,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热”。
但他没戳破。
只是又挪近了些,距离变成三十厘米。那团金色的光尘更浓郁了,旋转速度更快了。相寻壑能感觉到自己在吸收——虽然很克制,但那些温暖的气息还是顺着呼吸进入体内,像细小的金色沙粒,缓缓填补着那些空洞。
很舒服。
很安心。
胃部的痉挛开始减轻,冷汗的分泌减缓,手指的颤抖也平复了些。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需要更近,需要……
“小羽,给相寻壑盛碗汤。”轻晚从厨房端出一锅紫菜蛋花汤,“汤养胃。”
轻缚羽站起来,去盛汤。距离拉远了,那团金色的光尘也随之远去。相寻壑的胃部立刻传来更剧烈的抽痛,像有细小的钩子在内部刮擦。他咬紧牙关,手在桌下握得更紧。
汤碗放在他面前,清汤里漂浮着紫菜和蛋花,散发出温和的香气。轻缚羽坐回座位,距离又恢复到三十厘米。金色的光尘重新涌过来。
相寻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清淡,比红烧肉容易接受些。但排斥反应依然存在——食物进入胃部时,那种异物感依然清晰。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用汤水暂时填充胃部,缓解那种空洞的绞痛。
“相寻壑,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轻晚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普通的闲聊。
“父母都在外地工作。”相寻壑说,这是家族为他准备的背景故事,“我一个人在这里上学。”
“一个人?”轻晚的眼神里多了些心疼,“那平时吃饭怎么办?”
“在学校食堂吃,或者自己简单做点。”
“那怎么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轻晚又给他夹了块肉,“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妈。”轻缚羽皱着眉,“人家忙得很,哪有空。”
“再忙也要吃饭啊。”轻晚看着相寻壑,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你帮了小羽这么大忙,阿姨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只能做点吃的。你别嫌弃。”
“不会嫌弃,阿姨。”相寻壑说,声音很轻,“谢谢您。”
这句感谢是真实的。
轻晚的温柔,轻缚羽的别扭关心,这顿虽然让他痛苦但充满善意的晚餐,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即使这温暖建立在他的伪装和欺骗之上,即使这温暖随时可能因为真相暴露而变成刀刃,但在这一刻,它是真实的。
真实的让他几乎……愧疚。
他低头继续喝汤,余光瞥见轻缚羽正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怀疑,有探究,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某种笨拙的关心,像某种不确定的确认。
“你……”轻缚羽开口,又停住。
“嗯?”
“你上次给我的扑克牌方法,我用在英语上了。”他说,语气很平淡,“背单词,把单词和扑克牌对应,记起来快了点。”
“很好。”相寻壑说,“方法可以通用。”
“嗯。”轻缚羽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金色光尘的变化里。旋转速度又加快了,颜色是明亮的金色,味道里的甜味更浓了。轻缚羽在高兴,为找到新方法高兴,为能告诉他这件事高兴,为……
为他在这里高兴。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痛,是那种更柔软的、近乎酸涩的触动。
晚饭继续。
轻晚聊了些家常,问了学校的事,问了学生会的工作。相寻壑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轻缚羽偶尔插话,语气还是那种带刺的平淡,但眼神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距离家族给的两小时期限,还剩一小时十五分钟。
相寻壑的胃部又开始抽痛——刚才吸收的那些气息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能量水平再次逼近危险线。冷汗重新渗出,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他需要更多能量,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
“我吃饱了。”轻缚羽放下碗筷,站起来,“妈,我送他下楼。”
“这么快?”轻晚看了看相寻壑的碗——饭还剩大半,菜也几乎没动,“相寻壑还没吃完呢。”
“他吃不下就别勉强了。”轻缚羽说,语气很自然,“我看他脸色一直不好,可能真的累了。”
相寻壑抬头,对上轻缚羽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理解的注视。轻缚羽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他的不适,看出来了他的勉强,看出来了……
但没戳破。
只是给他一个离开的理由。
“对不起阿姨,”相寻壑站起来,“我今天确实有点不舒服,可能吃不下太多。”
“哎呀,那你怎么不早说。”轻晚立刻担心起来,“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轻晚也站起来,“小羽,送送人家。”
“嗯。”
相寻壑穿上鞋子,轻缚羽也跟着穿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台阶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关门声在身后响起,隔绝了屋内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安静的楼道里。
距离不到半米。
那团金色的光尘瞬间变得浓郁,旋转速度快得像某种小型风暴。相寻壑的胃部传来强烈的悸动——渴求,疯狂的渴求。他的身体在尖叫,在要求,在渴望吸收那些气息,现在,立刻,全部。
但他不能。
不能在楼道里,不能在随时可能有邻居经过的地方,不能……
“去台球室。”轻缚羽忽然说,声音很轻。
相寻壑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不舒服吗?”轻缚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去台球室坐会儿,那里安静。”
“你妈……”
“她晚上要加班,一会儿就走。”轻缚羽转身下楼,“跟上。”
相寻壑跟着他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胃部的抽痛在加剧,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后背。但他撑着,撑着走到一楼,撑着走出楼道,撑着跟着轻缚羽走进夜色里。
青梧路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轻缚羽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单薄,但脚步很稳。他们穿过街道,拐进后街,推开那个熟悉的院门。
铁门吱呀作响。
院子里很黑,只有远处台球室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轻缚羽出门时没关灯。他们走进院子,走到台球室门口。轻缚羽推开虚掩的门,暖黄的光涌出来。
一切和昨晚一样。
绿色绒布台球桌,摊开的扑克牌,墙角那盏小台灯,还有空气里残留的薄荷糖和烟草的气息。轻缚羽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烟雾升起,在台灯光里盘旋。
“坐。”他说。
相寻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距离一米,刚好在安全范围内。但那团金色的光尘已经涌过来,温暖,浓郁,旋转得像某种欢快的舞蹈。他的胃部在尖叫,在渴求,在……
“你是不是有病?”轻缚羽忽然问,声音很平淡。
相寻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轻缚羽抽了一口烟,眼睛透过烟雾看着他,“那种……需要定期吃药的病。”
需要定期吃药的病。
轻缚羽在问那个营养剂。他看见过,在学生会办公室那次,相寻壑昏倒时手里握着那支淡蓝色的玻璃管。他一直记得,一直怀疑,一直……
“嗯。”相寻壑说,声音很轻,“遗传病,需要定期补充特殊营养剂。”
半真半假的谎言。
遗传病是真的——魅魔体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遗传”。特殊营养剂也是真的——只是那东西对他没用,反而有害。但轻缚羽接受了这个解释,至少表面上。
“严重吗?”轻缚羽问。
“不严重,只要按时补充就没事。”
“那你今天补充了吗?”
“……”
没有。
他今天吐掉了营养剂,因为排斥反应太剧烈。他现在能量枯竭,因为唯一的补给来源是轻缚羽的气息,而他不能暴露,不能……
“没有。”相寻壑最终说。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然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缩短到半米,四十厘米,三十厘米……
那团金色的光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相寻壑的呼吸停住了。他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是那种近乎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渴望。
“吸吧。”轻缚羽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相寻壑抬起头,看着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厌恶,只看到一种平静的、近乎理解的注视。轻缚羽知道了?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知道他的“病”需要什么?
“你在说什么……”相寻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轻缚羽说,眼睛直视着他,“但我知道,你靠近我的时候,脸色会好一点。你离开我的时候,脸色会变差。昨天在台球室,你教完我数学,脸色好了很多。今天在我家,你离我远了,脸色又变差。”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吸吧。不管是什么,吸吧。”
相寻壑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不是喜悦,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震动。轻缚羽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他的异常,看出来了他的依赖,看出来了……
但没逃。
没怕。
只是说:吸吧。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像在说:我在这里,你需要,那就拿吧。
像……
“轻缚羽,”相寻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轻缚羽打断他,“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帮了我,你现在需要什么,而我好像有。就这样。”
就这样。
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像轻缚羽这个人一样。
相寻壑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吸收。
不再克制,不再隐藏,不再伪装。那些温暖的金色光尘像潮水一样涌入体内,填满血管,温暖四肢,缓解胃部的绞痛和空虚。很舒服,很安心,像寒冷的冬夜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他能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恢复,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泉水。冷汗停止了,手指的颤抖平复了,脸色逐渐恢复血色。一切都在好转,一切都在……
但与此同时,脊椎间隙里的芯片传来微弱的脉冲。
不是警报,是数据记录——采样器在工作,在记录这次接触,在记录这些异常的能量流动,在记录所有可能暴露真实状态的数据。
家族在看着。
即使现在没有实时上传,但数据会被储存,会在下次连接时上传,会被分析,会被……
但他管不了了。
此刻,在这个暖黄的台球室里,在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面前,在这个允许他“吸吧”的时刻,他只想吸收这些温暖的气息,只想活下去,只想……
“够了吗?”轻缚羽的声音响起。
相寻壑睁开眼睛。轻缚羽还站在他面前,距离三十厘米,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团金色光尘的浓度已经下降了些,旋转速度也变慢了——被他吸收了大半。
“够了。”相寻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谢谢。”
“谢什么。”轻缚羽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
这个词很准。他需要轻缚羽的气息才能生存,轻缚羽需要他教数学才能进步。一个交易,一个约定,一个……
但真的是这样吗?
轻缚羽刚才说“吸吧”时的眼神,说“各取所需”时的语气,真的只是交易吗?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能量恢复了,胃不再绞痛,身体不再虚弱。而轻缚羽坐在对面,抽着烟,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八点二十分。
距离家族给的两小时期限,还剩四十分钟。
他需要在这四十分钟内离开,需要在监控恢复前回到安全距离,需要……
“你该走了。”轻缚羽忽然说,没回头,“你妈……我是说,你家里人会担心吧。”
“嗯。”相寻壑站起来,“我该走了。”
“下周……”轻缚羽顿了顿,“还来吗?”
“来。”
“老时间?”
“老时间。”
轻缚羽点点头,没再说话。相寻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轻缚羽还坐在桌边,背对着他,烟雾在灯光里盘旋,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轻缚羽。”相寻壑开口。
“干嘛?”
“谢谢。”
“说过了。”
“再说一次。”
轻缚羽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相寻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黑暗涌上来,夜风吹在脸上,冰凉。他走到铁门边,推开,走出去。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加密频道的消息,灰色文字:“能量水平检测到回升。自行调节成功?”
他回复:“成功。”
发送。
然后他开始往家走,脚步很稳,不再虚弱,不再颤抖。胃部不再疼痛,身体不再冰冷。能量恢复了,至少暂时。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轻缚羽知道了。
虽然不是全部,但知道了他的异常,知道了他的依赖,知道了……
而轻晚身上的魅魔能量残留,那个古老的灵魂烙印,那个可能和轻缚羽有关的秘密,还在那里,像某种定时炸弹,等待被引爆。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央,手里握着那根线。
线的那一端,是轻缚羽。
线的周围,是轻晚的秘密,是家族的监控,是刚刚被发现的依赖,是所有那些正在逼近的危险。
而他,刚刚在轻缚羽的允许下,吸收了他需要的气息。
刚刚被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用那种平静的、近乎理解的注视,允许了。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暖。
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因为温暖越真实,失去时的痛苦就越剧烈。
因为线握得越紧,被切断时的伤害就越深。
但他不会放手。
因为那是轻缚羽。
因为那是他七年来寻找的、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因为那是……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依然有几颗固执地闪烁着,像某种遥远的、但真实存在的指引。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
继续握着那根线。
继续保护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
继续面对所有那些正在逼近的秘密和危险。
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他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监控会恢复,数据会上传,家族会分析,而他需要准备好下一轮的伪装,下一轮的欺骗,下一轮的……
生存。
他加快了脚步。
夜风更凉了。
但胃是暖的。
因为那里有轻缚羽的气息。
因为那里有那个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