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为息》晴笙悠

51、第 51 章

　　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路面上扩散成模糊的黄色光斑。相寻壑站在光圈边缘，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线刺得眼睛生疼。加密频道的灰色文字还在闪烁：“干扰设备检测到异常使用。立即说明情况。”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在水泥地上刮擦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进站的刹车声，闷钝，遥远。相寻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

　　他需要回复。

　　现在。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不是渴求，是那种能量迅速消耗后产生的、近乎虚脱的空洞感。刚才在台球室吸收的那些温暖气息已经在过去十分钟里消耗了大半，维持伪装、对抗疼痛、集中精神思考，每一项都在燃烧他本就有限的能量储备。

　　他咬紧牙关，开始输入。

　　“报告：目标今日情绪波动剧烈，接触期间出现记忆闪回迹象。为避免监测数据污染，临时启用干扰，确保采集样本纯净度。现已结束接触，干扰关闭。”

　　发送。

　　这段解释是他边走边想好的——半真半假，最难识破。轻缚羽今天确实情绪波动，从72分的复杂情绪到解题时的专注和得意，再到最后那句“能多待一会儿吗”的失望，都是真实的。记忆闪回也有迹可循：轻缚羽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那种探究的眼神里确实有记忆的痕迹。

　　至于“避免监测数据污染”，这是家族最在乎的——采样器要采集的是纯净的能量样本，任何情感波动都会污染数据，影响分析结果。用这个理由启用干扰，合情合理。

　　他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口袋里的黑盒子已经停止运作，干扰结束，芯片监控正在重新激活。他能感觉到脊椎间隙里那种微弱的脉冲信号逐渐增强，像休眠的机器重新启动，传感器一个个亮起绿灯。

　　三秒。

　　五秒。

　　十秒。

　　回复来了，还是灰色文字，但语气明显更冷：

　　“干扰使用未报备。记忆闪回具体内容？”

　　具体内容。

　　相寻壑的心脏重重一跳。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出轻缚羽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能说轻缚羽提到妈妈又哭又笑，不能说轻缚羽说“谢谢”时那种笨拙的真诚。这些都会暴露情感连接，都会让家族警觉。

　　他需要编造。

　　快速，合理，符合“记忆闪回”的定义。

　　“目标提及童年巷子，提及等待。具体表述：‘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来？’情绪激动，影响采样环境。故启用干扰。”

　　发送。

　　这次等得更久。

　　二十秒。三十秒。风更凉了，吹得他校服外套的下摆翻飞。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几个夜归的上班族走进去，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白领特有的疲惫。

　　胃又抽痛了一下。

　　这次伴随着强烈的虚弱感。相寻壑靠在路灯杆上，冰冷的金属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刺骨的凉意。他需要能量，需要轻缚羽，需要……

　　手机震动。

　　新消息，红色加密文字——警报级别升级：

　　“记忆闪回内容与初始任务报告不符。初始报告称目标对七年前事件记忆模糊。解释。”

　　初始任务报告。

　　那是他重新遇见轻缚羽后提交的第一份报告，里面确实写“目标对童年记忆模糊，未主动提及”。因为那时候轻缚羽确实没提——是在后来，在台球室，在他问“你还记得巷子里穿白衬衫的男孩吗”之后，轻缚羽才开始回忆。

　　但现在家族在质疑。

　　为什么记忆从“模糊”变成了“清晰”？为什么轻缚羽会主动提及？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触发了记忆复苏？是不是接触方式有问题？是不是……

　　相寻壑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深层的、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恐惧。家族的眼睛太锐利，任何细节差异都逃不过分析。他现在必须解释这个矛盾，必须让家族相信一切都在控制中，必须……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喉咙发紧。

　　“报告：记忆复苏为渐进过程。初期接触时目标记忆确实模糊，但随着连接加深，封印记忆自然松动。今日情绪波动为催化剂。此为正常共生连接发展轨迹，符合预期。”

　　发送。

　　这段话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渐进过程”、“自然松动”、“符合预期”，全是家族术语，全是他们会接受的解释。共生魅魔与命定之人的连接确实会唤醒记忆，这是已知现象。他把轻缚羽的记忆复苏包装成连接深化的自然结果，合情合理。

　　但他在撒谎。

　　轻缚羽的记忆复苏不是“自然”的——是他主动问的，是他触发的，是他因为愧疚、因为想确认、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主动掀开了那个盖子。

　　而现在，他必须为这个举动圆谎。

　　胃部的抽痛加剧了。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湿衬衫后背。他能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的速度。再这样下去，不到半小时他就会因为能量枯竭而出现明显的生理症状——颤抖，发热，虚弱，所有那些无法隐藏的非人特征。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直接通讯请求——加密频道的视频通话。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夜色里像一小块燃烧的冰。青崖要直接通话，这意味着文字解释不够，这意味着家族要亲眼确认他的状态，这意味着……

　　他不能接。

　　在街上，在路灯下，在随时可能有行人经过的地方，绝对不能。他迅速拒绝，然后输入：

　　“在公共场所，无法视频。正在返家途中。”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红色文字，语气冰冷到极致：

　　“三十秒内寻找安全区域接通。否则启动定位锁定，强制回收。”

　　定位锁定。

　　强制回收。

　　这两个词让相寻壑的血液几乎凝固。定位锁定意味着家族会远程激活芯片的强制功能，把他钉在原地无法移动，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强制回收意味着回收小组会立即出动，二十分钟内到达，把他带走，也可能……把轻缚羽一起带走。

　　三十秒。

　　他环顾四周——街道空旷，便利店还在营业，远处有个24小时自助银行，玻璃门后亮着冷白的光。都不安全。他需要完全私密、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二十秒。

　　他想起台球室后面那条小巷——堆放杂物的死胡同，晚上绝对不会有人去。距离这里两百米，跑过去需要……

　　十五秒。

　　他开始跑。

　　皮鞋踩在潮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书包在背上剧烈晃动，胃部的抽痛因为奔跑而加剧，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风在耳边呼啸，路灯的光在视线里连成流动的黄色光带。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运动所致，是恐惧。

　　十秒。

　　他拐进青梧路后街，冲进那条小巷。黑暗瞬间吞没了他——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建筑物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有铁锈、霉味和猫尿的刺鼻气味。

　　五秒。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从书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手指因为颤抖几乎按不准屏幕。

　　三秒。

　　两秒。

　　一秒。

　　接通。

　　屏幕亮起，青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还是那个纯白色的房间，但这次角度不同——青崖坐在一张金属桌前，桌上摆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他的眼睛透过屏幕看过来，像在解剖某种标本。

　　“解释。”青崖开口，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带着机械般的平直，“干扰使用，记忆复苏矛盾，以及——”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你现在的生理状态。”

　　生理状态。

　　相寻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青崖看出来了。即使隔着屏幕，即使加密通讯画质有限，但家族长老的训练让他能通过最细微的细节判断状态——苍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不自然的呼吸频率，还有……

　　“低血糖发作。”相寻壑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今日未进食。”

　　“未进食原因。”

　　“胃部不适，营养剂排斥。”

　　“排斥等级。”

　　“三级。”

　　青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取数据。“三级排斥应在24小时内上报。你未报。”

　　“认为可自行调节。”

　　“错误判断。”青崖的眼睛盯着屏幕，“数据显示，你的能量波动曲线与目标气息采集高度同步，超出标准阈值百分之四十。解释。”

　　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字像重锤砸在胸口。相寻壑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能带来清醒，能帮助他维持表情的平静。

　　“目标今日情绪波动剧烈，气息浓度增加。”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为完成采样任务，自然吸收量增加，导致同步率升高。”

　　“自然吸收不应导致依赖度进化加速。”青崖的声音更冷了，“但你目前生理数据显示，你对目标气息的依赖已达到危险阈值。胃部排斥三级，能量波动异常，情绪同步率超标——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结论：情感连接正在影响任务执行。”

　　情感连接。

　　这个词终于被直接说出来。相寻壑的胃部又一阵剧烈的抽痛，这次伴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他需要深呼吸，需要保持冷静，需要……

　　“任务仍在进行。”他说，“目标数学成绩提升，信任建立，接触频率稳定。情感连接有助于长期能量获取。”

　　“短期获益，长期风险。”青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数据分析显示，照此趋势发展，三个月内你将完全依赖目标，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届时若目标出现意外，你将随之衰竭。”

　　随之衰竭。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透全身。相寻壑靠在砖墙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来，但比不过心里的寒意。青崖说的是事实——如果他对轻缚羽的依赖继续加深，如果连接达到不可逆的程度，那么轻缚羽的生死就决定了他的生死。

　　这是共生魅魔最致命的弱点。

　　也是家族最忌惮的风险。

　　“必须纠正。”青崖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即减少接触频率，由每周两次改为每周一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二，接受情感剥离程序，清除多余连接。”

　　减少接触。

　　情感剥离。

　　两个选择都意味着切断——切断他和轻缚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连接，切断那些温暖的、让他感觉“像回家”的气息，切断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看向他时那种带着困惑但真实的信任。

　　切断所有。

　　“我选一。”相寻壑说，声音很平。

　　减少接触至少还能维持连接，至少每周还能见到轻缚羽一次，至少……

　　“明智。”青崖说，“但从现在起，所有接触需在监控下进行。采样器数据每小时上传一次，如有异常，立即启动纠正程序。”

　　每小时上传。

　　这意味着他连伪造数据的时间窗口都没有。家族会实时监控，会分析每一分钟的数据，会捕捉任何细微的情感波动。

　　“明白。”他说。

　　“另外，”青崖的眼睛微微眯起，“你需要回家族述职。详细报告近期所有异常。时间定在本周六下午三点。准时到达。”

　　周六下午三点。

　　三天后。

　　述职意味着面对面质询，意味着更精细的检测，意味着家族会动用所有手段确认他的状态，确认连接的危险程度，确认……

　　是否需要进行强制干预。

　　“明白。”相寻壑说，声音依然很稳。

　　“保持通讯畅通。如有任何变化，立即报告。”

　　通讯切断。

　　屏幕暗下去，小巷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建筑物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勾勒出废弃家具怪诞的轮廓。相寻壑靠在砖墙上，闭上眼睛。

　　胃部的抽痛已经演变成持续的绞痛。

　　冷汗浸透了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他能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枯竭，像沙漏里的沙子，即将见底。他需要轻缚羽，需要那些温暖的气息，需要……

　　但家族要求减少接触。

　　从每周两次到每周一次。

　　从每次两小时到每次一小时。

　　这意味着他获得的能量将减少至少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他必须更严格地控制消耗，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可能会因为能量不足而暴露。

　　意味着他需要寻找替代方案。

　　意味着……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轻缚羽。

　　普通短信，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发送时间九点三十七分。轻缚羽到家了，给他发消息确认。像某种习惯，像某种……约定。

　　相寻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他能想象轻缚羽坐在家里的样子——可能是在那个小而整洁的客厅，妈妈还没下班，他一个人，掏出手机，给他发这条消息。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和家族那些加密文字、冰冷命令、数据监测完全不同。

　　他回复：“到了。”

　　发送。

　　几乎是秒回：“嗯。”

　　然后没再发别的。对话结束。但相寻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在家族警报的红色、命令的灰色、述职的阴影之后，这个简单的字像一小块干净的颜色，在意识里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需要保护这个。

　　保护这种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连接。

　　即使家族要减少接触。

　　即使家族要实时监控。

　　即使家族要述职质询。

　　即使……

　　胃部传来更剧烈的痉挛。

　　这次痛得他弯下腰，手按在腹部，能感觉到胃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从额角渗出，滴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需要能量，需要轻缚羽，需要……

　　但他不能。

　　至少今晚不能。

　　他需要撑过去，需要等到下周，需要等到那唯一的一小时接触时间，需要在那之前找到维持生存的方法，需要……

　　需要伪造数据。

　　需要欺骗家族。

　　需要保护轻缚羽。

　　需要保护那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他想看着飞得更高的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已经被家族盯上、随时可能被切断的——线。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感。远处传来猫叫，细弱，警惕，像某种提醒。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九点四十分。

　　距离下周六下午三点，还有五天十八小时二十分钟。

　　距离下一次见到轻缚羽，还有六天。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找到保护轻缚羽的方法。

　　找到……

　　他走出小巷，回到街道上。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路面上扩散，像某种模糊的指引。他开始往家走，脚步很慢，很沉。

　　胃在抽痛。

　　身体在渴求。

　　芯片在监控。

　　家族在等待。

　　轻缚羽在……

　　在等他下周的辅导。

　　在等那袋薄荷糖。

　　在等那句“晚上见”。

　　而他，在计划如何伪造数据，如何欺骗家族，如何在那唯一的一小时接触里，获取足够维持一周生存的能量。

　　如何保护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

　　如何保护那团温暖的金色光尘。

　　如何保护那个让他感觉“像回家”的气息。

　　如何保护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真实存在的——

　　在乎。

　　即使那根线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

　　即使家族的手已经握住了剪刀。

　　即使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

　　他也会握着。

　　用尽所有力气。

　　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