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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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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轻缚羽身后甩上的巨响还在空气里震颤。
相寻壑站在窗边没动,视线追着楼下那两个身影穿过操场。轻缚羽走得很快,深灰色连帽衫的帽子在风里鼓起来,像某种愤怒的鸟张开的羽翼。程澈小跑着跟在旁边,似乎在说什么,但轻缚羽头也不回。
那团淡金色的气息光尘正随着主人的情绪剧烈波动,旋转得几乎要碎裂开来。即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相寻壑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被陷阱困住的焦躁。
“这孩子……”李疏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的叹息,“跟他妈妈说话时也是这种态度。”
相寻壑转过身。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还飘着轻缚羽留下的烟味和薄荷糖的清凉气,混在旧书本和打印纸的味道里,像某种不协调的音符。
“他需要时间。”相寻壑说,走回刚才的椅子旁。他没坐下,只是用手指拂过椅背——刚才轻缚羽坐过的位置,木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时间?”李疏桐苦笑,“初中三年都没够他改。相寻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差事可能不好做。轻缚羽不是那种……听话的学生。”
“我知道。”
相寻壑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那里有很浅的指纹印,大概是轻缚羽用力关门时留下的。他能想象那个动作: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然后猛地一甩——把所有不满都砸进那声巨响里。
“为什么选他?”李疏桐突然问,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探究,“那么多需要帮助的学生,你偏偏选了个最难搞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相寻壑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学生会徽章。金属边缘有点凉。
“因为他不需要怜悯。”他说,声音很平静,“需要怜悯的人会接受施舍,但他不会。他需要的是交易——平等的、各取所需的交易。这样的关系反而更稳固。”
李疏桐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那具体安排……”
“我会和他商量。”
“他要是故意刁难呢?比如把时间定在半夜,地点定在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就半夜,那就奇怪的地方。”相寻壑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李老师,协议的条件是他定的。如果我想让他遵守,首先我得遵守。”
窗外的天色在变暗。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又渐渐沉淀为绛紫。操场上打球的学生开始散去,笑声和球拍地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相寻壑拿起书包,准备离开。手指碰到门把手时,他顿了顿——那上面还残留着轻缚羽的体温,很淡,但足以让他感知到一丝气息的余韵。像烟灰缸里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他推开门。
走廊已经空了,顶灯还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在昏暗里幽幽发亮。相寻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一声,一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下了。
墙边的消防栓箱上,放着半盒薄荷糖。
绿色的铁皮盒子,边角有些磨损,标签都磨白了。相寻壑认得它——上午在实验楼楼梯间,轻缚羽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就是这个。大概是刚才掏东西时不小心掉出来的,或者……是故意留下的?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很轻,里面还剩三四颗糖。塑料包装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相寻壑打开盒子,取出一颗糖。
糖纸剥开的声音很细微,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得惊人。他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在舌尖炸开,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口腔,冲上鼻腔,刺激得眼睛微微发酸。
就是这个味道。
混合在烟味里,混合在旧校服布料味里,混合在少年人汗水和阳光的气息里——这个清凉的、锐利的、带着刺痛感的薄荷味,是轻缚羽气息的基调之一。相寻壑闭眼,感受着糖在嘴里慢慢融化,感受着那微弱的、通过味觉传导而来的气息碎片。
更多的记忆画面闪现。
这次不是巷子,是教室。初中教室,课桌乱七八糟地堆着书,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轻缚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窗外,手指间转着一支笔。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好吃吗?”
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相寻壑睁开眼。轻缚羽站在下一层楼梯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帽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下巴绷紧的线条。
“还不错。”相寻壑把糖盒放回消防栓箱上,“你的?”
“不然呢?”轻缚羽走上来,两步一阶,动作有点懒散,但眼神很锐利。他在相寻壑面前停下,距离刚好一米——一个既不太近又不太远的社交距离。“忘了拿。”
“给。”相寻壑把盒子递过去。
轻缚羽没接。他盯着相寻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吃了我一颗。”
“要赔吗?”
“要。”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相寻壑挑眉:“怎么赔?”
轻缚羽伸手拿回糖盒,在手里掂了掂。铁皮盒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抬起眼,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辅导时间,我来定。就现在。”
“现在?”
“就现在。”轻缚羽转身往楼下走,“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敢跟来吗?”
挑衅。
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挑衅。相寻壑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那团淡金色光尘旋转的节奏变了——不再是愤怒的混乱,而是某种更冷静、更尖锐的试探。轻缚羽在测试他的底线,测试这个“优等生”到底有多认真,或者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相寻壑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重叠。轻缚羽走得不快,偶尔侧身从楼梯扶手的空隙往下看,确认相寻壑还跟着。三楼,二楼,一楼。穿过连接走廊,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走廊尽头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轻缚羽刷卡进去——他的校园卡居然能用。相寻壑跟在他身后,感应门滑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图书馆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坐在阅览区。轻缚羽径直走向三楼,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回音。
三楼东侧阅览室是旧书区,平时很少有人来。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栅栏。
轻缚羽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他从书包里——相寻壑这才注意到他背了书包——掏出一本数学课本,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开始吧。”他说,手指点了点课本封面,“第一章,集合。”
相寻壑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有历年学生刻下的涂鸦和字迹。阳光正好落在桌子中央,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哪里不懂?”相寻壑问。
“全部。”
“全部?”
轻缚羽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初中数学没及格过。满意了吗,优等生?”
他在自曝其短,用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态度。相寻壑翻开课本,纸张哗啦作响。第一章的内容很简单,集合的定义,子集、交集、并集,基本符号。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韦恩图。
“先从概念开始。”他说,声音放得很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集合就是一些确定事物的全体。比如这个阅览室里所有的书,构成一个集合。”
轻缚羽没说话。他撑着下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那团气息光尘旋转得很慢,显示出主人心不在焉的状态。
相寻壑继续讲。他讲得很细,每个定义都拆解,每个符号都解释。但十分钟后,他发现轻缚羽根本没在听——他的目光飘忽,手指敲桌的节奏越来越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困住的不耐烦。
“轻缚羽。”相寻壑停下笔。
“嗯?”
“你不想学。”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轻缚羽终于转回头看他,眼睛里有某种被戳穿的不悦:“谁说我不想学?”
“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你的——”相寻壑顿了顿,“注意力。”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很久。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从橘红变成深金,把他浅棕色的头发染成更暖的色调。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笑意没到眼底。
“行,被你看穿了。”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是不想学。但我更不想欠你人情。所以咱们速战速决——你讲,我听,听完走人。就当任务完成,怎么样?”
“不怎么样。”相寻壑合上课本,“交易的前提是双方都获益。如果你只是敷衍,那这场交易没有意义。”
“那你想怎样?”轻缚羽的语气冷下来,“逼着我学?像那些老师一样,苦口婆心地说‘这是为你好’?”
“我不想逼你。”相寻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抗拒。”
空气静了一瞬。
旧书区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飞舞,像微小的金色星辰。远处传来楼下管理员整理书籍的声音,还有推车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得像背景噪音。
轻缚羽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刻痕,很久没说话。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速度慢到了极点,几乎停滞,然后开始以一种更沉重、更粘稠的方式流动。
“因为我讨厌被安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讨厌别人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什么是为我着想。讨厌那种……自以为是的拯救。”
相寻壑没接话。他在等。
“初中也有过这种。”轻缚羽继续说,手指沿着桌面上一条深深的刻痕滑动,“好学生,班干部,老师说‘你帮帮他’。他们来了,带着笔记本和习题册,一副救世主的样子。然后一个月后,考试我还是不及格,他们就一脸失望地说‘我已经尽力了’。好像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尖锐的东西:“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需要救世主。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尽力了’之后的那个失败案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窗外天空从深金过渡到靛蓝,第一颗星星在远天亮起。阅览室的顶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荧光瞬间吞没了所有暖色调。
相寻壑在光里看着他。
轻缚羽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更明显了。但那团气息光尘却在发光——不是明亮的淡金,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带着微光的暖色,像深秋傍晚最后一点余温。
“我不是救世主。”相寻壑说,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得像水滴,“我也没想拯救谁。我只是——”
他顿了顿,选择措辞。
“——需要完成一个任务。而你是这个任务的一部分。就这么简单。”
轻缚羽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他扯了扯嘴角:“真直接。”
“直接点好。”相寻壑重新翻开课本,“所以,继续吗?还是今天就到这里?”
轻缚羽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课本,最后目光落回相寻壑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松动?
“继续吧。”他说,伸手把课本拉近了些,“不过换个方式。别照着课本念,我听不懂。”
“那怎么讲?”
轻缚羽想了想,从书包里又掏出样东西——一副扑克牌,边角都磨毛了。他洗牌的动作很熟练,纸牌在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
“用这个讲。”他把牌摊在桌上,“集合,子集,交集——用牌组来解释。”
相寻壑看着那副牌,又看看轻缚羽亮起来的眼睛。那团气息光尘又开始旋转了,这次是轻快的、带着某种兴致的节奏。
“好。”他说,伸手抽出一张红桃A,“那就从这张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