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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手机屏幕暗下去三秒后,重新亮起。

      班主任李疏桐的回复来得比预期快:“谢谢提醒,是哪两位同学?”

      相寻壑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走廊尽头传来学生嬉闹的声音,远处操场飘来塑胶跑道被烈日炙烤的气味。他背靠着档案室冰凉的门板,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在表演。

      “轻缚羽,程澈。”他打字,“需要我找他们谈谈吗?学生会这边可以协助。”

      发送。

      这是一步险棋。直接点名,等于告诉轻缚羽是他告的密。但相寻壑计算过概率:李疏桐是个新教师,开学第一天,面对两个已有违纪记录的学生,大概率会选择最省力的处理方式——交给“可靠”的学生会干部。

      而他要的,就是这份授权。

      手机再次震动:“那就麻烦你了。下午放学后,带他们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相寻壑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脚前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十七阶到二楼,左转,穿过连接廊,再二十三阶到三楼。

      学生会办公室在三楼最东侧,窗外是那棵百年榕树。相寻壑推门进去时,林晚筝正趴在会议桌上整理材料,听见声音抬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寻壑?典礼结束后就没见你。”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刚才陈老师来找过你,说下周三的迎新晚会策划案——”

      “下午给你。”相寻壑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二个座位,桌面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什么都没有。没有装饰品,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净得像酒店客房。

      林晚筝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脸色好多了。”

      “嗯?”

      “就……早上看你还有点累的样子,现在精神多了。”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整理表格,“不过也可能是光线问题。”

      相寻壑没接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的脸——确实,眼下的淡青色褪去了,皮肤有了血色,连瞳孔都似乎比平时亮一些。那些被吸收的气息正在体内发挥作用,像给生锈的机器上了油。

      他点开文档,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脑子里是轻缚羽靠在墙上的样子。浅棕色头发,皱着的眉,含薄荷糖时脸颊微微鼓起的弧度,还有踩光斑时那一瞬间的孩子气。这些画面碎片般闪现,混合着从气息里尝到的记忆残片:旧居民楼,自行车链条声,夏夜的蝉鸣……

      以及更早的,巷子里跳房子的两个小孩。

      头痛又来了。这次更尖锐,像有根冰锥从太阳穴扎进去,在颅骨内壁刮擦。相寻壑闭眼,深呼吸。魅魔的身体构造与人类不同,记忆存储方式也不一样——有些东西不是被“忘记”,而是被“封存”。而轻缚羽的气息,像一把不对锁孔的钥匙,正以蛮力撬动那些不该被打开的门。

      “你没事吧?”林晚筝的声音带着关切。

      “有点头疼。”相寻壑睁眼,恢复平静,“可能昨晚没睡好。”

      “要不去医务室躺会儿?反正下午就开学典礼总结会,没别的安排。”

      “不用。”他顿了顿,“对了,晚筝,你认识高一(7)班的轻缚羽吗?”

      这个名字问出来,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晚筝停下整理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变得微妙:“那个……开学第一天就逃课的新生?”

      “你知道?”

      “刚才路过教师办公室,听见李老师在打电话,大概是和家长沟通。”林晚筝压低声音,“听说是问题学生,初中记过好几次。你问他干嘛?”

      相寻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两下,节奏稳定。“李老师让我下午找他谈谈。”

      “让你去?”林晚筝挑眉,“为什么不是班干部?”

      “大概因为我是学生会里唯一撞见他们逃课的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林晚筝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探究没完全散去。她是个敏锐的人,相寻壑知道。高三的学姐,学生会副主席,负责纪检部,看人看事都带着审视的味道。但好在,她不会多问。

      “需要我陪你吗?”她问。

      “不用。”相寻壑看向窗外。榕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我自己处理。”

      午休结束的铃声刺破校园的寂静。

      相寻壑合上电脑,起身。下午第一节课是高一新生的班会,轻缚羽和程澈应该在教室——如果他们没继续逃课的话。他需要去确认,顺便观察。

      “我去教学楼转转。”他对林晚筝说。

      “纪检巡查?”

      “嗯。”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新生们从食堂、小卖部、操场各个方向涌向教学楼,蓝白色校服汇成河流。相寻壑逆着人流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没有在找轻缚羽。

      不需要找。那个人的气息像灯塔,在几百个灵魂的迷雾中清晰得刺眼。此刻,那股淡金色光尘正在教学楼西侧——不是高一(7)班所在的东楼,而是西楼。实验楼的方向。

      又逃课了?

      相寻壑脚下方向一转,朝西楼走去。

      实验楼平时人少,尤其下午第一节,大多教室空着。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越靠近,那团气息越清晰,旋转的节奏有点快——轻缚羽的情绪不太稳定。

      转过拐角,相寻壑停下。

      消防通道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飘出烟味。劣质烟草,混合着薄荷糖的清凉。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语气激烈。

      “……他妈的我就知道。”是轻缚羽的声音,比上午更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冷静点。”程澈在劝,“说不定就是巧合——”

      “巧合个屁。”打火机咔嚓一声响,“开学第一天,那么多人,偏偏就他撞见我们?还他妈‘好心’不告状?你信?”

      “可他不是没告状吗?”

      “现在没告,以后呢?”轻缚羽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种好学生,我见多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拿捏着你的把柄,等什么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当筹码。”

      相寻壑靠在墙边,阴影笼罩着他。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鼓膜上。轻缚羽的警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是因为这次逃课,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对“好学生”这个群体的不信任,近乎敌意。

      为什么?

      “但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程澈说,“就……挺真诚的?”

      “真诚?”轻缚羽冷笑,“你忘了初中那会儿的周睿了?”

      周睿。

      相寻壑记住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男生,应该是轻缚羽初中同学。发生了什么事?背叛?陷害?他需要查。

      “周睿是周睿,他是他。”程澈叹气,“羽啊,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就觉得全世界好学生都是人渣。”

      “我没说全世界。”轻缚羽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烦。”

      沉默。

      烟味更浓了。相寻壑能从气息的波动感受到轻缚羽的情绪:烦躁,不安,还有点别的——也许是困惑?因为早上的偶遇确实不寻常,轻缚羽在试图理解,但得出的结论让他更警惕。

      该出场了。

      相寻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梯间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轻缚羽嘴里叼着烟,手指还夹着烟盒,程澈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和烟雾。

      “教室在那边。”相寻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晴天”。

      轻缚羽的眼睛眯起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掐灭,就夹在指间,任由青灰色的烟线向上蜿蜒。那团淡金光尘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加速旋转,像被搅乱的金色池塘。

      “跟踪我们?”他问,声音里有刻意压制的怒意。

      “纪检巡查。”相寻壑抬了抬手,露出袖口的学生会徽章,“实验楼午休后禁止逗留。”

      “所以现在是正式逮人了?”轻缚羽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三米。烟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裹挟着那致命的淡金气息扑面而来。相寻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身体在本能地吸收,像植物趋光。

      “不算。”他说,“只是提醒。”

      “用不着。”轻缚羽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我们这就走。”

      他绕过相寻壑要往门外去,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相寻壑侧身,挡住了路。

      “还有事?”轻缚羽停下,抬眼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相寻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左眉尾那道浅疤的细微纹路,看清虹膜里褐色的年轮。

      以及,那团气息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

      太近了。近到相寻壑能“尝”到更具体的味道:不只是温暖和陈旧,还有别的——铁锈味,像生锈的水龙头滴出的水;旧报纸受潮后的霉味;雨打在水泥地上的腥气。这些是轻缚羽更深层的情绪底色:焦虑,不安,某种持续的低压。

      “李老师让我转告,”相寻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下午放学后,请你们去她办公室一趟。”

      空气凝固了。

      轻缚羽的表情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程澈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你告的状?”轻缚羽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汇报了情况。”相寻壑纠正,“这是学生会的职责。”

      “职责。”轻缚羽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行,职责。那优等生,你还真是尽职尽责。”

      他在生气,但控制着。相寻壑能感受到那团气息的旋转速度达到顶峰,几乎要形成小型旋风。而他的身体正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散逸的能量——愤怒的情绪会让气息更浓烈,更……美味。

      “放学后,五点,教师办公楼三楼。”相寻壑继续说,像没听见那讽刺的语气,“我会带你们去。”

      “用不着。”轻缚羽又要走。

      “这是李老师的要求。”相寻壑不退让,“或者,你想现在就去?”

      对视。

      轻缚羽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烧,但更深处,有别的什么东西——评估,权衡。他在计算现在翻脸的代价:开学第一天,两次违纪,其中一个还是被学生会副主席当场抓住。再闹下去,可能不止是谈话那么简单。

      程澈适时插话:“那就……麻烦相同学了。”他扯了扯轻缚羽的袖子,“走吧羽,要上课了。”

      轻缚羽又盯了相寻壑几秒,终于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那团淡金光尘也随之移动,像被牵走的灯笼。

      相寻壑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过滤嘴上有浅浅的牙印,烟纸皱巴巴的。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指尖残留着烟草和薄荷的混合气味。还有更淡的,属于轻缚羽皮肤的温度。

      下午的课,相寻壑没怎么听。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这是特权,作为学生会成员和年级第一,他有不听课的自由。讲台上物理老师在讲牛顿定律,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窗外的榕树枝叶在风里摇晃,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相寻壑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记笔记。但纸上没有公式,只有一些零散的词:

      青梧路。自行车链条。跳房子。周睿。

      还有反复出现的三个字:轻缚羽。

      笔尖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墨点。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教学楼西侧,高一(7)班就在那栋楼的二层。此刻轻缚羽在做什么?听课?睡觉?还是在纸上乱画,像他一样想着早上的事?

      那股气息的牵引力在持续。即使隔着两栋楼,相寻壑也能隐约感受到那团淡金光尘的存在,像遥远的星辰,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这种连接感很陌生——七年孤寂的寻找后,突然有了锚点。

      但锚点本身是危险的。

      轻缚羽太警惕,太不信任。相寻壑需要找到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的契机。那个契机是什么?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秘密?还是……

      记忆。

      头痛又隐隐作祟。相寻壑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黑暗里,巷子跳房子的画面又浮现了。这次更清晰:夕阳是金红色的,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棕色头发的男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手指脏兮兮的。另一个孩子站在旁边看,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是他自己。

      七岁之前的自己。

      画面闪动,像老电影断片。下一个镜头:棕色头发男孩摔倒了,膝盖磕破,渗出血。穿白衬衫的孩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纯白色的,绣着精致的暗纹。他用手帕按住伤口,动作很轻,但男孩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疼吗?”白衬衫孩子问,声音很稚嫩。

      “废话!”棕发男孩瞪他,但没推开他的手,“你手帕脏了。”

      “没关系。”

      然后……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中断。相寻壑睁开眼,掌心有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这双手曾经给一个膝盖流血的孩子包扎过伤口吗?那个孩子是轻缚羽吗?

      如果是,为什么轻缚羽不记得?

      觉醒带来的记忆重组对人类无效。如果轻缚羽真的是那个棕发男孩,他应该记得。除非……除非发生了什么,让那段记忆被覆盖或压抑。

      下课铃响了。

      相寻壑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廊里瞬间涌满学生,喧闹声像潮水般拍打耳膜。他逆着人流往教师办公楼走,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瓷砖接缝处。

      三楼,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李疏桐在打电话,语气无奈。

      “……是,轻缚羽妈妈,我理解。但开学第一天就这样,以后……”

      相寻壑停在门口,没敲门。他靠着墙,听李疏桐结束通话,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叹气声。几秒后,门开了。

      李疏桐看见他,愣了一下:“相寻壑?这么早?”

      “我来看看您这边需不需要帮忙。”他说,语气是标准的优等生态度。

      “哦,谢谢。”李疏桐揉了揉眉心,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髻,一丝碎发都没有,“那两个孩子……你接触过了?”

      “早上在走廊遇见过。”

      “印象如何?”

      相寻壑停顿一秒:“警惕心很强。”

      “何止是强。”李疏桐苦笑,“我刚给他妈妈打电话,还没说几句,那边就说‘孩子就那样,您多包涵’。听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

      “家庭情况特殊?”

      “单亲,妈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李疏桐压低声音,“初中档案你也看了吧?打架,逃课,破坏公物……但奇怪的是,所有老师评语里都有一条:对同学有礼貌,不主动惹事。”

      相寻壑想起早上轻缚羽对他说的“谢谢”——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说了。还有对林晚筝的称呼,是“学姐”,而不是更随意的“喂”。

      一个矛盾的组合体:对外礼貌,对内暴躁;对陌生人客气,对亲近者任性。像一只野猫,允许你喂食,但不允许你摸。

      “他们来了我会好好谈谈的。”李疏桐说,“你先去忙吧。”

      “我等他们。”相寻壑说,“李老师,我可以旁听吗?作为学生会代表,了解情况有助于后续工作。”

      这个理由很正当。李疏桐想了想,点头:“也好。那你坐旁边吧,不用说话。”

      相寻壑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这里正对门口,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照亮他半边脸。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个既不显得太僵硬,又不至于太放松的角度。然后拿出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处理消息,实则打开了录音功能。

      四点五十,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独特的节奏:一个轻而拖沓,一个重而利落。相寻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他关掉手机屏幕,放回口袋。

      敲门声。

      “请进。”李疏桐说。

      门开了。轻缚羽先进来,程澈跟在后面。两人都换了外套——轻缚羽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程澈是黑色夹克。他们看见相寻壑时,表情都有瞬间的凝固。

      尤其是轻缚羽。

      他盯着相寻壑看了两秒,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意料之中,果然如此,还有一丝……失望?相寻壑捕捉到了那丝失望,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扎了一下。

      “坐吧。”李疏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轻缚羽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程澈稍微拘谨些,但也没太紧张。两人都没看相寻壑,仿佛他是空气。

      “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李疏桐用闲聊的语气开场。

      “还行。”轻缚羽说。

      “课程能跟上吗?”

      “能。”

      “和同学相处呢?”

      “挺好。”

      一问一答,像审讯。李疏桐推了推眼镜,终于切入正题:“那上午开学典礼,提前离场是怎么回事?”

      沉默。

      轻缚羽的嘴角绷紧了。相寻壑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那团淡金光尘又开始加速旋转——紧张,不耐烦,但他在控制。

      “上厕所。”轻缚羽说。

      “去了四十分钟?”

      “拉肚子。”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李疏桐叹了口气:“轻缚羽,我不是要批评你。但开学第一天,给老师和同学留个好印象很重要。你初中那些记录——”

      “李老师。”轻缚羽打断她,声音还算平稳,“我初中是犯过错,但那是以前。高中我想重新开始。”

      这话说得漂亮。如果不是相寻壑亲眼见过他抽烟、听见他骂人,几乎要相信了。程澈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啊老师,我们都想好好学的。”

      李疏桐的表情缓和了些:“那就好。但重新开始,得拿出行动。今天这事,按理说要记一次警告——”

      轻缚羽的背脊绷直了。

      “但念在是第一次,给你一个机会。”李疏桐话锋一转,“相寻壑同学愿意做你的学习监督员,每周两次课后辅导,持续一个月。如果这期间没有违纪,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空气死寂。

      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的脸。那张脸上闪过好几种情绪:震惊,愤怒,屈辱,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抗拒。程澈也愣住了,看看老师,又看看轻缚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要。”轻缚羽说,声音很硬。

      “这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自己能学好。”

      “那你怎么解释今天的行为?”李疏桐也站了起来,语气严肃了,“轻缚羽,学校有规章制度。你违反纪律,就要接受相应的——”

      “那就记过。”轻缚羽打断她,“随便。但我不需要什么监督员。”

      他转身要走。相寻壑在这时站了起来。

      “等一下。”他说。

      轻缚羽停住,没回头。

      相寻壑走到他面前。距离一米,气息浓度刚好,既不过分亲密,又不至于疏远。他能看见轻缚羽紧抿的嘴唇,还有脖颈上因为激动而凸起的青筋。

      “不是监督。”相寻壑说,声音放轻,像在商量,“是互助。我帮你补课,你帮我一个忙。”

      轻缚羽终于转过头看他:“什么忙?”

      “学生会下周有迎新晚会,缺人手布置场地。”相寻壑说,“你每周来两次,一次补课,一次帮忙。公平交换。”

      这个提议比“监督”好听多了。轻缚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在思考。程澈小声说:“羽,这好像……还行?”

      “闭嘴。”轻缚羽没看他,只盯着相寻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需要补课,我需要人手。”相寻壑迎上他的目光,“各取所需,就这么简单。”

      各取所需。

      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悬停。相寻壑知道自己撒谎了——他需要的不是人手,是轻缚羽这个人,是他的气息,是他存在本身。但此刻,这个谎言必须成立。

      漫长的十秒。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操场打球的声音,远处有学生在笑。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眼前的轻缚羽是清晰的,他的呼吸,他睫毛的颤动,他瞳孔里映出的光。

      还有那团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疯狂旋转的淡金光尘。相寻壑几乎能“尝”到味道:愤怒的辛辣,不甘的酸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

      为什么困惑?因为他的提议太合理?还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自然?

      “……行。”轻缚羽终于开口,一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但我有条件。”

      “你说。”

      “时间我定。地点我定。内容我定。”他盯着相寻壑,“不接受反驳。”

      相寻壑点头:“合理。”

      “还有,”轻缚羽上前半步,距离缩短到半米。那团气息几乎要贴上相寻壑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我不管你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另有所图——别惹我。”

      这话是警告,也是试探。相寻壑面不改色:“我只是履行学生会职责。”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澈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他嗤笑一声,转身对李疏桐说:“老师,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李疏桐显然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那就这样定了。具体安排你们自己商量。轻缚羽,希望你说到做到。”

      “嗯。”

      轻缚羽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程澈匆忙对老师鞠了个躬,追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疏桐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谢谢你了,相寻壑。希望这招有用。”

      “应该的。”相寻壑说。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很快,那两个身影出现在教学楼前的小路上。轻缚羽走得很快,程澈小跑着才能跟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那团淡金光尘在相寻壑的感知里渐渐远去,但连接感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肋骨上,另一头拴在轻缚羽的灵魂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阳光落在手上,温暖,但比不上轻缚羽气息的万分之一。

      蝴蝶已经飞进了网。

      但谁是蝴蝶,谁是网,还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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