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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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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克牌在旧木桌面上摊开的瞬间,图书馆顶灯的冷白光被纸牌的光滑表面反射,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轻缚羽的手指按在牌堆上,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像是用牙咬过。
“红桃A,”相寻壑拿起那张牌,塑料涂层在指尖有轻微的阻力,“按你的规则,它代表什么?”
“一个元素。”轻缚羽又抽出三张牌:红桃2、红桃3、红桃4,一字排开,“这四个红桃数,构成一个集合A。”
他的动作很随意,手腕转动时,袖口向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很浅,白色,像细线。相寻壑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回牌面。
“那集合B呢?”
轻缚羽想了想,从牌堆里翻出黑桃A、黑桃2、黑桃3。三张黑牌排在红牌下方,像某种对称的图案。“这些是B。”
“所以现在有两个集合。”相寻壑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相交的圆,“A是红桃数,B是黑桃数。它们的交集是什么?”
轻缚羽没说话。他盯着那两排牌,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的笃笃声。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玻璃窗映出阅览室内的景象:成排的书架,空荡的桌椅,还有他们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
“没有交集。”他终于说,“红桃和黑桃,不同花色。”
“对。”相寻壑在韦恩图的相交区域画了个叉,“空集。那并集呢?”
这次轻缚羽动作快了些。他把七张牌拢到一起,洗牌似的混了混,然后重新摊开:“这些全是。红桃和黑桃,放一起。”
牌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红与黑交错,数字杂乱无序,但确实包含了两个集合的所有元素。相寻壑看着轻缚羽的手——那双手不算特别大,手指修长但关节明显,洗牌时有种粗粝的熟练感。
“很好。”他说,“现在把牌按花色分开,红桃归红桃,黑桃归黑桃——这就是集合的划分。”
轻缚羽照做了。分开牌的动作很利落,纸牌划过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做完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完成挑战的微光:“就这?”
“就这。”相寻壑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但这是基础。接下来的补集、全集、包含关系,都从这儿延伸。”
他继续讲,用扑克牌当教具。讲补集时,轻缚羽从整副牌里挑出所有红桃,剩下的就是红桃的补集;讲包含关系时,他们用红桃数和红桃花色做例子——所有红桃数都包含在红桃花色里,反之则不然。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顺畅。
轻缚羽其实很聪明。相寻壑能看出来:当抽象概念被具象成纸牌时,他理解的速度很快,偶尔还能举一反三。比如讲到德摩根定律时,轻缚羽盯着牌堆看了几秒,突然说:“这不就是‘不是红桃也不是黑桃的牌’等于‘不是红桃且不是黑桃的牌’吗?”
“对。”相寻壑有点惊讶,“你怎么——”
“打牌时算概率,类似。”轻缚羽耸耸肩,又开始洗牌。纸牌在他指间翻飞,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二十一点,玩多了就有点感觉。”
他说这话时没看相寻壑,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道眉尾的浅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些。相寻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眼时会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
“你经常打牌?”
“偶尔。”轻缚羽把牌收拢,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初中小卖部后面,五块钱一局。程澈老输,后来就不跟我玩了。”
他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得意,像个炫耀技能的小孩。相寻壑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那数学呢?”他问,“如果打牌能理解概率,为什么数学课听不进去?”
轻缚羽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这次节奏更慢,像在斟酌词句。
“因为烦。”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些,“老师讲课像念经,板书写得密密麻麻,一黑板一黑板的公式。我看着那些符号就头疼,像在看天书。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总觉得我听不懂是因为笨。”轻缚羽抬眼,目光很直,“那种眼神,你懂吗?‘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多了,就真不想听了。”
相寻壑没说话。他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轻缚羽不是学不会,是学习方式与主流教学不匹配,再加上外界的负面反馈形成了恶性循环。这解释了很多事——包括他那种带刺的自我保护。
“那现在呢?”相寻壑问,“我讲得也像念经吗?”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自然,眼睛也眯起来一点:“还行。至少用扑克牌,比用课本强。”
“那就继续用扑克牌。”相寻壑从牌堆里抽出一张鬼牌,“这个,我们把它定义为全集U。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不是之前那种隐隐作痛,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太阳穴直插进大脑深处。眼前瞬间花白,牌面上的图案扭曲变形,轻缚羽的脸在视野里晃动、重影。
“喂?”轻缚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相寻壑闭上眼。黑暗里,更多的画面炸开——
还是那条巷子。黄昏,光线暗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这次不是在跳房子,是在玩牌。塑料扑克牌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图案都磨花了。棕发男孩——轻缚羽,年幼的轻缚羽——正把一张红桃A拍在地上,得意地笑:“我赢了!”
对面的孩子,穿白衬衫的、年幼的相寻壑,抿着嘴不说话。他手里还握着几张牌,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再来一局!”轻缚羽嚷嚷,伸手洗牌。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还在渗血珠,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疼。
“你手破了。”小相寻壑说。
“啊?哦,爬墙时刮的。”轻缚羽随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事。还玩不玩?”
“先包扎。”
“都说了没——”
小相寻壑已经掏出手帕了。白色的,绣着暗纹,和之前记忆里那块一模一样。他拉过轻缚羽的手腕,很小心地避开伤口周围,用手帕轻轻裹住。动作笨拙但认真,系结时手指微微发抖。
轻缚羽安静下来,看着他包扎。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轻缚羽突然问,“住哪栋楼?我以前没见过你。”
小相寻壑没抬头:“我刚搬来。”
“住多久?”
“……不知道。”
“那你明天还来吗?我们接着玩牌。”
系好结的手指顿了顿。小相寻壑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亮得有点异常:“如果……如果我不来了呢?”
“为什么不来?”
“可能要搬家。”
轻缚羽皱起眉,那表情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不满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那你什么时候搬?”
“不知道。”
“那在你搬走之前,天天来玩。”轻缚羽说,语气不容反驳,“我教你打牌,我打得可好了。”
小相寻壑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好。”
记忆在这里碎裂。
相寻壑睁开眼。阅览室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轻缚羽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桌子看他,眉头紧锁。
“你脸色很差。”轻缚羽说,“病了?”
“……没事。”相寻壑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可能有点低血糖。”
“要糖吗?”轻缚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薄荷糖盒,推过来,“还剩两颗。”
相寻壑盯着那个铁皮盒子。记忆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年幼的轻缚羽,手腕上的伤,那块白色手帕,还有那句“天天来玩”。但后来呢?他真的天天去了吗?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被封存?为什么轻缚羽完全不记得?
太多疑问挤在一起,头痛更剧烈了。
他拿起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炸开,稍微缓解了脑内的钝痛。但伴随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气息感知——轻缚羽就站在对面,距离不到一米,那团淡金光尘因为主人的关切而呈现温暖的金色调,缓慢旋转着,散发出稳定的能量。
相寻壑贪婪地吸收着。这次不只是为了生存,更像某种……确认。确认记忆里的孩子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灵魂,确认那些破碎的画面不是幻觉,确认这根从过去延伸到现在的线真的存在。
“你……”轻缚羽突然开口,又停住。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像在犹豫什么。“你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相寻壑把糖纸折好,放进笔袋,“我们继续。讲到哪了?”
“鬼牌,全集U。”轻缚羽说,但眼神还停留在他脸上,“你真没事?”
“真没事。”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牌。“行吧。那继续——这个全集U,包含所有牌,对吧?”
“对。”相寻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在草稿纸上画图,讲解补集和全集的关系,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余光里,轻缚羽偶尔会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讲完一个知识点,轻缚羽突然问:“你经常这样?”
“什么?”
“突然不舒服。”轻缚羽洗着牌,纸牌翻飞的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上午在走廊看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相寻壑的手指顿住了。他没想到轻缚羽会注意到——或者说,会记得。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很微妙,像是蛛网轻轻拂过皮肤。
“偶尔。”他选择模糊回答,“老毛病。”
“什么毛病?”
“说不清。”相寻壑抬眼,迎上轻缚羽的视线,“就像你讨厌数学课一样,没具体原因,就是会不舒服。”
这个类比让轻缚羽愣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还挺会比喻。”
“跟一个会用扑克牌学数学的人学的。”
轻缚羽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但真实。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节奏变得轻快起来,像被风吹动的风铃。
他们又讲了半小时。用扑克牌把集合的基本概念过了一遍,轻缚羽居然都跟上了,偶尔还能提出问题。相寻壑在讲解时,分出一部分心神观察他——他思考时会咬下嘴唇,理解时会微微点头,困惑时会皱眉,眉尾那道疤也跟着皱起来。
这些细节像拼图碎片,一片片填补着记忆里的空白。
九点整,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响了。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提醒学生们离场。轻缚羽开始收拾东西,把扑克牌收进盒子,课本塞回书包,动作利落。
“下周一,同一时间?”相寻壑问。
轻缚羽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你真要来?”
“协议签了。”
“李老师又不会天天查。”
“但我会。”相寻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刚才的记忆闪回消耗了太多能量,他需要更多的气息补给。轻缚羽就在两步之外,那团淡金光尘像温暖的篝火,诱人靠近。“我说过,各取所需。我需要你帮忙布置迎新晚会,你需要数学及格。交易要成立,双方都得履约。”
轻缚羽背好书包,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眼窝处投下阴影,看不清眼神。
“行。”他最后说,“那就周一。不过下次换个地方,这儿太闷。”
“去哪?”
“到时候告诉你。”轻缚羽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下次别突然脸色煞白。挺吓人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相寻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感受着那团气息光尘在感知范围内慢慢消失。
桌面上还留着几张扑克牌——轻缚羽落下的。一张红桃A,一张鬼牌,还有一张黑桃K。相寻壑把它们收起来,纸牌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牌面也有使用的痕迹。
他把牌装进口袋,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夜风很凉。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相寻壑走得很慢,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几张扑克牌。
红桃A。
记忆里,年幼的轻缚羽把这张牌拍在地上,得意地说“我赢了”。
而现在,这张牌在他口袋里,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相寻壑抬起头。夜空里星星很稀疏,月亮是细细的一弯。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混杂着草木、泥土、还有远处城市的气息。
但没有一种气息,比得上口袋里那几张扑克牌所携带的、淡金色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