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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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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顶灯明晃晃压下来。
相寻壑站在后台幕布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划过演讲稿的纸缘。空气里浮动着新生特有的躁动气息,混合着陈旧座椅的木屑味、廉价校服布料味,还有几百个少年人聚在一起的体温蒸腾出的微妙气味。他微微侧头,细碎黑发扫过耳廓——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意一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在过滤信息。
一种属于魅魔的天赋,或者说,诅咒。
他能把气息分门别类:第三排左侧那个女生用了栀子花味的洗发水;前排教师席飘来教导主任惯喝的普洱陈香;右侧过道刚跑进来的男生带着篮球场的塑胶和汗味……所有这些气息像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空气中交织穿梭。
而他,在寻找唯一那根能维系生命的线。
七年了。
从觉醒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个人。特殊的魅魔血脉,不以情欲为食,而是需要特定灵魂散发出的气息才能生存——像植物需要阳光,鱼类需要水流。家族长老说,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命定,找到之前,身体会像缺水的河床般逐渐龟裂。
相寻壑垂下眼睫,遮住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暗红。
“寻壑,马上到你了。”学生会文艺部长林晚筝轻声提醒,她抱着一叠流程表,马尾辫束得一丝不苟,“演讲稿再确认一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前台传来教导主任拖长的语调:“……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中考全市第一的相寻壑同学发言!”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夹杂着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和窃窃私语。
相寻壑走上台时,礼堂静了一瞬。
聚光灯刺眼,但他步伐稳定。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黑色校裤裤线笔直,连胸前的校徽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站定在演讲台后,调整话筒高度——这个动作他练过十七次,确保既不显得刻意又足够从容。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清澈、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质感。台下有几个女生悄悄直起了背。
相寻壑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像掠过一片无意义的风景。他在背诵稿件,字句流畅如同呼吸,同时分出一半心神继续那个持续了七年的搜寻。左侧区域,没有。中间区域,那些昏昏欲睡的脸孔间,没有。右侧……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零点三秒,短到除了他自己无人察觉。
在礼堂最右侧靠墙的位置,倒数第三排,有个男生正歪着头打瞌睡。浅棕色头发乱糟糟翘起一撮,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里面是件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随时要彻底栽倒的样子。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以那个男生为中心,周围空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地”。
相寻壑的感知里,所有气息都是流动的、弥散的,像不同颜色的雾气。唯有那里,气息凝成了具象的形态:淡金色的、细密的光尘,缓缓盘旋上升,在顶灯光线下几乎肉眼可见。那些光尘旋转时形成微小的漩涡,每一个漩涡中心都透出某种……无法形容的味道。
不是嗅觉意义上的气味。
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旧书页,像是雨后青石板路缝隙里长出的苔藓,像是冬天毛衣摩擦时产生的静电——温暖、陈旧、带着细微的刺痛感,却又令人莫名安心。
相寻壑的指尖在演讲稿背面掐出一道浅痕。
找到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无数次在人群中徒劳地分辨、筛选、排除。家族的记载里,有些共生魅魔终其一生都找不到命定之人,最后在缓慢的衰竭中化为灰烬。他曾以为自己也会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那团淡金光尘就在三十米外,随着男生不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以梦为马,不负韶华。”相寻壑念完最后一句台词,掌声适时响起。他鞠躬,抬头时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角落。
男生醒了。
不是被掌声吵醒,而是像某种小动物般,在睡梦中感知到被注视,突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角落亮得惊人——不是颜色,是某种野性的警觉,像森林里突然被灯光照到的鹿。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那一瞬间,相寻壑感到胸腔里某个沉寂多年的器官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心脏,是更深处的、属于魅魔本源的东西。像冬眠的蛇被春雷惊醒,缓慢而僵硬地开始蠕动。他几乎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突然放大,皮肤表面泛起细微的战栗——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悸动:饥饿。
对,就是饥饿。
七年来的能量匮乏在这一刻具象化为胃部抽紧的疼痛。他需要那些光尘,需要到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如果现在能走过去,如果能靠近到一米之内,如果能呼吸到足够浓度的……
“相寻壑同学?”
林晚筝在后台入口小声唤他。相寻壑收回目光,走下演讲台时步伐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有点发软——不是虚弱,是某种过于强烈的冲动需要压制。
“讲得很好。”林晚筝递来一瓶水,“下面还有三个环节,你可以在后台休息一下。”
“谢谢。”他接过水,没喝,只是用冰凉的瓶身贴了贴掌心。
后台堆满杂物,陈旧幕布散发着灰尘味。相寻壑靠在道具箱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团淡金光尘的影像反而更加清晰。他尝试回忆更多细节:男生的脸其实很年轻,甚至有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眉头习惯性皱着,嘴角天然下垂,一副“别惹我”的表情。校牌……距离太远看不清名字,但校服外套袖口有块深色污渍,像是颜料或者机油。
以及,那双眼睛。
相寻壑睁开眼,从后台缝隙望出去。
男生已经恢复成懒散的姿势,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相寻壑目光微凝——也是个有意思的存在。寸头,小麦色皮肤,坐姿大大咧咧,手舞足蹈说着什么,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松弛,是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寸头男生突然拍了下棕发男生的肩,指了指礼堂侧面的安全出口。棕发男生挑眉,做了个“现在?”的口型。寸头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要逃。
相寻壑立刻意识到。开学典礼才进行到一半,这俩人已经准备开溜。他几乎能脑补出后续:从安全出口溜出去,穿过走廊,或许翻过某段矮墙,消失在校园某个角落。然后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会在公告栏的违纪名单上出现,被通报批评,但下一次照样会逃。
不能让他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相寻壑自己都怔了一瞬。七年训练出的理性在警告:不要打草惊蛇,先观察,收集信息,制定接触计划。家族手册第三条明确写着:初期接触必须谨慎,避免引起目标警觉。
但身体比理智诚实。
他已经走向后台另一侧,那里有道小门通往礼堂侧廊。林晚筝疑惑地看过来:“寻壑?”
“透透气。”他说,声音依旧平静。
侧廊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因为脚步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相寻壑走到安全出口附近,停在一排储物柜的阴影里。几秒后,安全门的把手转动了。
先出来的是寸头男生。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确认没人后,他回头招招手。棕发男生跟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门锁合上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程,你说新食堂今天开不开?”棕发男生问,声音比相寻壑想象的要清亮些,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开也得下午了。”被叫老程的寸头咧嘴笑,“先去小卖部?我饿死了。”
“成。”
两人并肩往走廊另一头走。相寻壑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棕发男生走路时有点拖沓,帆布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但步幅很大,透着一股不在乎的劲儿。他的气息光尘随着移动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尾迹,在相寻壑的感知里灼灼发亮。
跟上去。
这个指令几乎出自本能。相寻壑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前方两人同时回头。
六目相对。
寸头男生明显紧张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认出相寻壑是刚才台上那个新生代表。棕发男生则眯了眯眼,那眼神里的警惕又出现了,混合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同学,”相寻壑先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开学典礼还没结束。”
“所以呢?”棕发男生反问,声音里的不耐更明显了。
“擅自离场违反校规。”相寻壑走近两步,距离缩短到五米。那些淡金光尘更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层次:表层的温暖,中层的微涩,最深处某种带着刺痛感的烈度……像喝一口滚烫的茶,烫到舌尖发麻却又忍不住想再尝。
寸头男生干笑两声:“我们就是去上个厕所……”
“厕所在一楼东侧。”相寻壑平静地说,“你们在往西走。”
棕发男生啧了一声。这个声音短促而轻,却像个小钩子,在相寻壑耳膜上刮了一下。他看见男生抬手抓了抓那头乱发,动作粗鲁,却让几缕发丝翘得更恣意了。
“行吧,被逮了。”棕发男生耸耸肩,居然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挑衅、破罐子破摔的笑,“那优等生,你要去告状吗?”
相寻壑看着他。
这个距离,能看清更多细节:男生左眉尾有道极浅的疤痕,像是旧伤;睫毛很长,但总是半垂着,遮住大半眼神;脖颈线条利落,喉结随着说话轻微滚动。以及,那团气息光尘,此刻正因主人情绪波动而加速旋转,像被风吹乱的金色沙尘。
“第一次。”相寻壑说。
“嗯?”
“开学第一天,第一次违纪。”相寻壑放缓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寸头男生眼睛一亮,棕发男生却皱起了眉。他不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学生——相寻壑能读懂那个表情。也对,正常逻辑下,一个模范生没理由包庇两个逃课生。
“条件?”棕发男生直截了当地问。
聪明。相寻壑心里评价。不是傻乎乎地道谢,而是先问代价。这种警惕性,反而让他更……
更什么?
相寻壑没往下细想。他只是微微偏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这个角度,他能让走廊灯光在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显得无害而真诚。家族手册第十二条:适当的示弱能降低戒心。
“没有条件。”他说,“只是建议。开学第一天就被通报,接下来三年会被重点关注。”
棕发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叫什么?”
“相寻壑。寻找的寻,沟壑的壑。”
“相寻壑。”男生重复了一遍,音节在齿间滚过,像在品尝什么,“我叫轻缚羽。羽毛的羽。”
轻缚羽。
相寻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轻,缚,羽——三个字组合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轻盈的,被束缚的,羽毛。像某种隐喻。
“程澈。”寸头男生也自我介绍,语气爽快多了,“清澈的澈。那个,相同学,你真不告状?”
“嗯。”相寻壑点头,“不过你们现在回去,会引人注意。建议等典礼结束,混在人群里离开。”
程澈看向轻缚羽,用眼神询问。轻缚羽啧了声,但没反对。他往墙上一靠,从外套口袋摸出个什么东西——是盒薄荷糖,倒出两颗,一颗扔给程澈,一颗自己含进嘴里。糖纸被他揉成一团,在指尖转了两圈,没找到垃圾桶,又塞回口袋。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
相寻壑站在原处没动。他在计算:这个距离,三米左右,气息浓度足够让他缓解一部分饥饿感。那些淡金光尘随着空气流动飘散过来,被他无声地吸收。像干渴的根系触到水分,每一寸皮肤都在舒展。七年来的虚弱感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缓慢充盈的满足感。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所以相寻壑只是靠在另一侧的墙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是真的在看,不是做样子。指尖翻过书页,目光落在公式上,心思却全在余光里那个身影上。
轻缚羽在发呆。
他含着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是九月的天空,湛蓝,飘着几缕絮状云。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出明亮的光斑,其中一块正好落在他帆布鞋尖上。他盯着那光斑看了会儿,突然抬脚踩上去——不是用力跺,只是轻轻一踏,像是小孩子无聊时的游戏。
这个动作幼稚得有点可爱。
相寻壑垂下眼,遮掩住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情绪。题集上的字母在跳动,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读懂句子。身体内部的改变太剧烈了:心脏跳得比平时快,血液温度上升,指尖微微发麻。这是能量补充的正常反应,手册里写过。
但手册没写的是,当那气息真正进入体内时,会携带来源者的某些“碎片”。
此刻,相寻壑闭眼就能“看见”一些闪回的影像:旧居民楼的水泥楼梯,台阶边缘破损露出钢筋;阳台上晾晒的白色校服衬衫在风里鼓成帆;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单调的咔哒声;还有某个夏夜,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但空气里有花露水和西瓜的清甜味……
这些是轻缚羽的记忆残片。
它们随着气息一同被吸收,像无意间吞下的羽毛,轻柔地搔刮着意识深处某个角落。相寻壑突然意识到——这些记忆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即视感,是真实的熟悉。
那条水泥楼梯的拐角处是不是有块深色水渍?那件校服衬衫的袖口是不是开线过?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是不是在某个下坡时突然断过?
他怎么会知道?
“喂。”
轻缚羽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相寻壑抬眼,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距离缩短到两米,气息浓度陡然升高,像突然被暖风迎面吹拂。
“你这看的什么天书?”轻缚羽歪头看了眼他手里的题集,眉头皱得更紧,“全是公式。”
“物理竞赛题。”相寻壑合上书,“有兴趣?”
“没。”轻缚羽答得干脆,又看了他一眼,“你一直这么……好学生?”
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相寻壑迎上他的目光,发现轻缚羽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是浅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褐色,像琥珀里封存的年轮。
“不然呢?”他把问题抛回去。
“就觉得挺没意思的。”轻缚羽耸肩,“规规矩矩,一丝不苟,跟个机器人似的。”
这话其实很冒犯。但相寻壑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机器人吗?倒是个贴切的比喻。七年来他确实活得像台精密仪器:计算每一次呼吸,控制每一个表情,规划每一步行动,就为了在人前维持“正常”的假象。
而此刻,这台仪器内部正在经历一场小型爆炸。
轻缚羽的气息像某种活性酶,在他血液里引发连锁反应。那些被压抑的、属于魅魔的本能正在苏醒:想要更靠近,想要更深入地汲取,想要把这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地,让那淡金光尘只为自己一人升腾……
“典礼好像结束了。”程澈忽然说。
走廊另一端传来嘈杂的人声,新生们正从礼堂涌出。轻缚羽立刻退后两步,回到那种懒散戒备的状态。他朝程澈抬了抬下巴:“走。”
“谢了啊,相同学。”程澈对相寻壑挥挥手,跟上轻缚羽的脚步。
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相寻壑站在原地没动。他听着脚步声远去,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光尘慢慢消散。饥饿感暂时缓解了,但另一种更深层的渴望开始滋生——像尝过一滴水后,才发现自己渴得要命。
他低头看手里的题集,发现刚才握着书页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得制定计划。
家族手册,第四章:接触阶段注意事项。第一条:避免引起目标警觉。第二条:建立自然联系。第三条:逐步缩短距离……
但手册没预料到这种情况——目标本身就像一团移动的迷雾,散漫、警惕、难以捉摸。而且,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是怎么回事?
相寻壑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从这里能看到教学楼之间的中庭。新生们正三五成群地走着,校服汇成蓝白色的河流。他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两个身影。
轻缚羽和程澈没去食堂或教室,而是拐向教学楼后面——那里有片小树林,再往后就是校园围墙。两人步伐轻快,显然对路线很熟。
翻墙逃课,开学第一天。
相寻壑微微眯眼。该说不愧是校霸候选人吗?行事风格干脆利落,连犹豫的时间都省了。
他该去举报吗?以学生会成员的身份,这是最合理的选择。一次轻微的违纪处分,能让轻缚羽进入他的监管范围——比如,被安排参加课后学习辅导,而辅导老师可以是……
不,太刻意了。
而且,轻缚羽那种性格,强制手段只会激起逆反心理。得用更迂回的方式。
相寻壑转身走向楼梯。他需要更多信息:轻缚羽的班级、家庭背景、社交圈、习惯偏好……所有能帮助他“自然”接近的碎片。学生会档案室有新生资料,虽然简单,但总好过没有。
下楼时,他感觉到身体的变化还在持续。指尖不再发麻,但皮肤表面持续着一种微妙的温热感,像刚泡完热水澡。呼吸更深了,肺叶扩张的幅度比平时大——身体在主动调整,以最大化吸收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微粒。
这种被“喂养”的感觉陌生又令人沉溺。
七年了,他第一次体会到“饱足”是什么感觉。不是生理上的,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填补。那些因为能量匮乏而产生的虚空感正在被一点点填满,像干涸的土地迎来第一场春雨。
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相寻壑用学生会钥匙开门时,指尖因为刚才的悸动还有些微颤抖。室内很暗,他拉开百叶窗,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新生档案按班级排列。相寻壑很快找到高一(7)班——轻缚羽和程澈都在这个班。他抽出那份薄薄的档案袋。
轻缚羽,15岁,毕业于市二十三中。家庭成员:母亲轻晚(单亲)。家庭住址:青梧路旧居民区3栋402。中考成绩……嗯,意料之中的中下游。特长栏空白,奖惩记录倒是有一长串:初中三次警告处分,两次记过,原因包括“破坏公物”、“打架斗殴”、“多次逃课”。
相寻壑的指尖抚过那些打印字。破坏公物——具体是什么?打架——和谁打?为什么打?逃课——都去了哪里?
档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像一副骨架,没有血肉。
他又翻到程澈的资料。相似的家庭背景,相似的成绩单,相似的违纪记录。两人初中就是同班,看来是多年死党。
合上档案时,相寻壑的目光落在家庭住址那一栏。
青梧路旧居民区。
他记得那条路。城市西南角的老街区,红砖楼房挤挤挨挨,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夏天时,晾衣竿从这家阳台伸到那家窗口,彩色的衣物像万国旗。冬天,煤球炉子的烟味会弥漫整条街。
他为什么会记得?
相寻壑皱起眉。七岁那年他就随家族搬离了这个城市,直到今年才因为“寻找命定之人”的计划回来。按理说,他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应该很模糊。
但青梧路……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窄巷里,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用粉笔画歪歪扭扭的格子跳房子。其中一个孩子头发是浅棕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
头痛。
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窜入,像被针扎了一下。相寻壑扶住档案柜,闭眼等待那阵痛感过去。又是记忆闪回?但这次不是通过气息吸收获得的,是他自己的记忆。
他和轻缚羽,以前见过?
不可能。家族为了保证血脉纯粹,从小对他实施严格管控,不可能让他和普通人类孩子深度接触。除非……
除非是在七岁觉醒之前。
觉醒会伴随记忆重组,有些童年记忆会被覆盖或模糊化。如果他和轻缚羽真的在更早的时间点有过交集,那么这段记忆很可能被埋在了意识底层。
而现在,轻缚羽的气息像一把钥匙,正在缓慢地打开那些被封存的抽屉。
窗外传来喧闹声,午休时间到了。相寻壑把档案归位,锁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走到刚才轻缚羽站过的位置,低头看那块光斑。然后,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抬起脚,轻轻踩了上去。
帆布鞋底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不轻不重,就像轻缚羽做过的那样。这个动作毫无意义,纯粹是某种……模仿冲动。
做完后,相寻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学生会内部群,找到高一(7)班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出一行字:
“李老师您好,我是学生会相寻壑。开学典礼注意到贵班有两位同学提前离场,是否需要跟进了解情况?”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