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16、RainFish16 “恭喜你，

　　临近十点，已然过了高峰期，车辆疾驰，行驶在道路上，两侧建筑模糊成虚焦。青江逐渐升温，哪怕是雨后也冒着燥热的气息，谈雾降下半天车窗，醒醒神，今天太过幸福，以至于有点迷糊。

　　“困了？”
　　徐惟里留意到她的状态，轻声问。

　　谈雾：“不困。”
　　“最近有什么想吃的吗？”徐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谈雾坐板正，边连蓝牙边说，“上次跟任女士没吃成的那家日料店，现在有点想吃，在清丰路那边。不过明天周五，估计要排队。”

　　“没事儿，交给我。”徐惟里清亮的嗓音说，“你明天几点下班？”
　　谈雾侧头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忙完给你发消息。”
　　最近这段时间忙着新品上市，还有“梵西杯”的比赛，加班加点是常事，下班时间还真不确定。

　　徐惟里应声：“好。”
　　“有什么好消息吗？”谈雾凝神，盯着徐惟里看了一会儿，他一反常态，直觉告诉她不简单，于是出声问。

　　徐惟里：“嗯，跟锦盛签下了合同。”
　　“终于。”听完，谈雾也跟着长舒一口气，“断断续续折腾几个月了。”

　　恰巧等红绿灯，趁这个间隙，徐惟里侧头跟谈雾相视一笑，眼神里弹出一抹不一样的神情，顶着这抹灼热地视线，谈雾笑意漾起，弯唇，似郑重似随意地说：“恭喜你，徐惟里。”

　　这几天徐惟里本以为他已经听惯了这样落入俗套的贺喜词，但直到此刻，这句话从谈雾口中说出，却又在他心底掀起了一场无声的涟漪。
　　往常碰到这样合作受阻的情况，他已经习惯了单抗，甚至已经把这当成了平常事，但这次谈雾在身旁，她告诉他，是非公道，善恶曲直，有第三种最优解，她相信他，也坚信他可以做到。

　　两刻钟后，黑色宾利稳稳停在谈家老宅外。
　　谈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院内环绕人造假山流水，古原木的亭栈错落有致，小径是按照家里人喜好走出来的小道，而后种植的绿草枝苗。

　　谈宗绪饭后睡不着，这会儿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庭院大门还没关，他听到门外响着汽车关门声，视线顺着声音看过去，只一个背影，他便瞧出是女儿。
　　于是，扔下手里的花具，朝门口走去。

　　此时，谈雾已经跟徐惟里挥手告别了，叮嘱他注意安全，到家给她报信。
　　一转身，看到父亲双手背后，站在门口，她被惊到，“爸，您怎么走路没声儿。”

　　谈宗绪故意埋汰她：“怎么没声，站这好一会儿了。”

　　谈雾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腕往家走，笑眯眯地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打岔把话插过去。
　　她一靠近，谈宗绪便嗅到淡淡的果酒味，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心道：“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谈雾用手比划，她不醉酒，但每次喝酒总想借着酒劲对爸妈撒娇。

　　谈宗绪：“吃饱了吗？饿不饿？”
　　谈雾摇摇头，“不饿，刚吃过。”

　　走进大厅，谈宗绪把谈雾摁坐在椅凳上，让她坐下休息。大堂敞亮，家里的阿姨也都休息了，只有他们父女二人。而后，谈宗绪走进餐厅，给她沏了杯鸡蛋茶，暖暖胃。

　　把鸡蛋茶放在她面前，谈宗绪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托下巴，闲聊道：“刚送你回来的是？”

　　“徐惟里。”
　　谈雾刚喝一口，被烫到，咂咂舌。

　　“慢点喝，不着急。”
　　说到这，谈雾想起来前段时间母亲说的话，于是带着提醒意味的话开口：“对了，爸，我妈应该很快要恢复单身了。你要是想明白了呢，可以准备一下了。我好话说到这，不然我妈又要说我偏心你了。”

　　本是正经的话题，谈宗绪听到后面笑了声，轻轻点了点谈雾的脑袋，“你啊，小机灵鬼。”
　　然后语气又转变了几分正经说：“好。我知道了，我心里大致有数。”

　　吹了几口，不太烫了后，谈雾一口喝完，而后把碗放在桌面，随手抽了张卫生纸擦擦嘴巴，“我再啰嗦最后一句，有时候呢，你以为的爱的方式不一定是我妈想要的，你表现的淡淡的，那她就会觉得你毫无感情。您不能只做，也要去表达。人固然会喜欢这种不可洞察的小惊喜，但日子久了，谁想天天猜来猜去呢。”

　　当初任明薇选择离婚，不是因为原则性错误，也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是因为谈宗绪太理智了。她过惯了这种相敬如宾的生活，她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温情。
　　她觉得理智的喜欢不叫爱。爱，一定会有占有欲，至少不是两人相处了几十年，依旧彼此客套、相敬如宾。她不想再继续这种机械式的生活，所以她选择结束与谈宗绪的婚姻。

　　“嗯。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我会改掉以前的坏毛病的，放宽心，不让你跟着我操心。”谈宗绪说。

　　谈雾故意打趣说：“看来这几个月的花没白浇。”
　　“你这丫头。”谈宗绪拿她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

　　“好了，不跟你唠嗑了，我上楼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谈雾拿起一侧的黑色香菱格包，是上次徐惟里送的入职礼物。

　　“明天想吃什么？”
　　“三明治吧。”

　　话落，谈雾转身往楼上走。她这次回老宅，一是因为很久没回来陪父亲了，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了父母爱情，温馨提醒一下父亲。

　　连着周末，谈雾一同宿在老宅里。周五晚上下班时已经临近九点，跟徐惟里去吃了日料。周六则待在老宅，陪祖父母晒晒太阳，陪父亲侍弄侍弄花草，再闲了就拿着草稿纸随便画画找找灵感。

　　日子静水流深地过，反倒觉得快，一眨眼周末已然结束。这周一是徐惟凡的生日，徐惟里没急着赶回绥州，在青江多留了一天。

　　周末时，任明薇向徐廷琰提了分开，他不同意，两人僵持不下。但是由于一早答应的徐惟凡一同过生日，大人恩怨与孩子无关，所以任明薇还是如约赴宴。

　　兴许是两位大家长貌合神离，餐桌上的氛围异常微妙，谈雾保持一贯不参与徐家乱七八糟事的作风，噤语。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将微表情纳入心底，正准备动筷，听到徐惟凡伫立举杯说：
　　“感谢家庭中的每一位成员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我过生日，聊表感谢，这杯我干了。”

　　听她这么说，谈雾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同所有人一起举杯，微量抿了一口。

　　任明薇见徐惟凡将杯中一饮而尽，出声提醒：“惟凡，少喝点。”

　　徐惟凡喝了一杯烈酒，酒劲十足，只见她双颊略红，看任明薇轻拍了拍她，顺势握住任明薇的手腕：“薇姨，真的很感谢您，您弥补了我小时候那份缺失的母爱，未来我们一家人还要携手走好远好远。”

　　任明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远处的谈雾也跟着蹙眉。

　　徐惟凡一向是行事妥当，如若没有徐廷琰的授意，她断然不可能说出这番让任明薇下不了台的话。

　　空气凝固一瞬，在任明薇打算坦白说时，一道声音响起。

　　“姐，这杯我敬你拿下海外项目。”徐惟里举杯站出来打圆场，走到徐惟凡面前。

　　徐惟凡怔地一下抬眸，愣了他一眼，鄙夷、厌恶、瞧不起溢满眼眶。如若任明薇母女不在场，她甚至会脱口而出一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这句话吞咽回去，嘲讽地开口：“也恭喜你拿下锦程的合作，耗时三个月，总算是苦尽甘来。离下一步接手海外的业务又近了一步。”
　　徐惟凡特意在时间点的字音上咬得极重，无非是在嘲讽他没本事，小小锦程的项目，竟也花了这么久。

　　徐惟里手托着空杯回到座位上，“噔”一声，酒杯落桌，他开口第一次当众驳姐姐的话，“明人不说暗话，姐既然这么关心锦程的合作，那不妨我们今晚好好聊一聊。”

　　话音落，徐惟凡愣了一下，她压根没想到徐惟里会反驳她。
　　这是第一次，徐惟里反驳她，还是当着父亲、薇姨还有谈雾的面。

　　她恼羞成怒，正准备反击的时候，徐廷琰拖着苍沉的嗓音说，“好了，都多大人了，你们姐弟俩还是一见面就掐架。”

　　谈雾隔离在冲突之外，双手环胸，闲散地倚在靠背上看戏，徐惟里反驳徐惟凡的时候她也惊了一下。
　　原来，小绵羊急了，也会咬人。
　　她不是不领情的人，她明白徐惟里出面是为替母亲解围，甚至不惜打破与徐惟凡维持的表面关系。

　　随着徐廷琰的尾音落下，这场硝烟也渐渐弥散，谈雾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了几个青菜。
　　她一向吃不惯这样的漂亮饭。吃饭本是件享受的事，但这种饭吃起来不过是酷刑，空有色泽香味，口感却一般，拿筷子也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一旁的徐惟里不动声色地将她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桌子底下的手早已握住了手机，打开屏幕，点开同谈雾的聊天页面：
　　【结束后，一起去吃清丰路那边巷子里的胡同菜怎么样？】

　　看到消息的瞬间，谈雾讶然，澄亮的眼眸直白地落在他身上，挑眉似暗号，侧头转向他，只见他点点头。
　　她收回视线，回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