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14、RainFish14 “不要说对

　　话落，谈雾打了个响指，臭屁地说，“嗯哼。不愧是母女，心有灵犀，足够有默契。”

　　任明薇自然是知道女儿的酒量，从小就是酒蒙子，不说千杯不醉，至少从没见她喝醉过。了然后的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调整好手机导航，单手把控方向盘，启动引擎，车辆穿过一排排绿荫，向郊区方向行驶。

　　谈雾则连上蓝牙播放音乐，带着试探又好奇的目光朝任明薇靠近了几分，直言说：“你不问我？”

　　“问什么？”
　　“我跟徐惟里啊。”

　　须臾，任明薇的视线短暂扫了她一眼，很快收回，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不问。你是我生的，剪断脐带连着心，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从几个月前的婚宴当晚到徐家聚餐，任明薇早就看破端倪，只不过看破没说破而已。
　　“幸亏你这性格随我，要是随了你爸那个闷葫芦，我才该头疼。喜欢就去追，去表达出来，有啥大不了的，不喜欢就拜拜。”

　　谈雾：“虽然我也不认同我爸的恋爱观，但也不可否认，他就是多做不爱说，对吧。”
　　“不敢苟同。你少替他贫嘴。”
　　谈雾抿抿唇，笑眯眯地打岔，“欸对了，妈，你啥时候去香港出差帮我带个手办，大陆没货了。”
　　“你把图片发我。”
　　“好。”

　　话闲之余，任明薇又说：“话说回来，你这小妮也是胆子大。你就不心有芥蒂我和你徐叔的关系？”
　　“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徐叔，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不会。”

　　听后，任明薇欣慰地笑了一下，“放宽心，我和你徐叔的关系不会影响到你，你只管去做，不会也不可能出现所假设的最坏的情况。”
　　她的话，好像是在宣示某种结局的预演。
　　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谈雾在上次母亲的生日聚会上有所察觉，当时虽说母亲与徐叔一直在一起，但那是母亲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反驳徐叔的话，似貌合神离，但也没过问，现在话说到这里，她顺着话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嗯。”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干脆又利落的一句应声。

　　谈雾将所有目光投到任明薇身上，她是发自内心地佩服母亲。
　　她从小到大的偶像，从不是旁人，一直是母亲。
　　太酷、太帅、充盈、又充满自我想法，所以常常被另眼相待，但她从不在意。

　　外婆家子嗣众多，但母亲却在爹不疼娘不爱的天崩开局中杀出重围。哪怕是在众多姐妹里选中她与谈家联姻，她也从不去抱怨、不内耗，相反，她恰恰觉得这证明她自身有价值，她也会利用好这场棋局去博弈。
　　事关家族兴衰，没有人会拿百年根基开玩笑，正因为她有价值、有能力、足够出众，才能脱颖而出选中她。
　　所以，杀出重围后，任明薇首要的事情是重新把自己养了一遍。无论何时，她只做忠于内心最深处、忠于自我的事情。
　　这便是母亲的强大之处，也是她耳濡目染最多的地方。

　　谈雾想，母亲一定经历了脱胎换骨般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地磨练自己的锐气，咬着牙往前走，才走到了她面前、走到了今天、走在了世界面前。

　　雨后天晴，天空云卷云舒，城市寂静的一角，临近中午温度渐升，谷风夹道拂面而来，谈雾和任明薇两人装备齐全，穿好了防晒服和面罩，只露了一双眼睛。
　　针对“梵西杯”比赛，任明薇给谈雾提了一些建议和想法供她参考，“下周霍华德·纳雅要来中国，我已经跟她助理预约了下周三的时间，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霍华德·纳雅是国际知名服装设计师，曾摘得多个国际大奖的桂冠，也是谈雾最欣赏的设计师，她从不迎合市场，而是敢于开拓市场，闯常人不敢闯，得常人不所得。
　　任明薇此举也是利用资源，从而为谈雾铺路。
　　谈雾本就是半路“出家”，单凭天赋闯这条路，并不好闯，至少到不了顶峰。谈雾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设计这条路上，她从不敢松懈半分。

　　“任女士，我爱你。”谈雾朝任明薇贴近，立马放下手中的钓鱼竿，抱住她的胳膊，蹭了蹭。
　　任明薇伸手指宠溺地点了下她的额头，“小臭屁。”

　　垂钓结束后，任明薇本想带谈雾去尝一下最近新开的一家日料店，公司有同事推荐。谈雾拒绝了，她拓宽了设计思路，捕捉到了灵感瞬间，现在她只想回家修稿。

　　傍晚吹着天然燥风，一年即将过半，青江即将迎来一年中最炎热的月份。始料未及，在炎热夏季来临之前，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暴雨，湖水高涨三尺，满城风雨，原本草木葱郁的景又一次被漫天乌云笼罩成灰白暗调的天。

　　谈雾从周三跟霍华德·纳雅碰面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最近几天经常隔着6个小时的时差交流关于设计与艺术的想法。

　　这天，暴雨天。
　　谈雾刚下班到家，早晨开窗透气没关掉，此时雨势正大，她走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先一步大跨步去关窗，豆珠似的雨滴砸在伸到窗外的手臂上，打湿了半边衣袖。

　　而后，回到玄关处准备换鞋子，被一串急促又连续的敲门声打断。
　　她凝神，思索片刻，这个点来敲门的人，她想不到是谁。

　　鞋子换好后，她打开门，包文莎的脸映入眼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地作出反应：“你头发怎么湿这么多？”

　　包文莎站在门后，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蓬面上覆满钻石般的雨珠，开门煽动一股微风，吹着她领口的衬衫，头发半湿散在腰后。
　　“谈雾，关于当年的事，全部始末我都已经弄清楚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留包文莎的尾音拖在半空中，谈雾愣神片刻，眼见余光中另一辆黑车闯入，她先给包文莎递了视线，她顺着视线，看到俞柏松，而后转回头，直言：“不用管他。”

　　然后谈雾收回视线，将包文莎揽入室内，给她递了一双客拖，转身准备进餐厅倒杯热水时，被包文莎微喘又急促的语气喊住，她咬着字音，说：
　　“谈雾，我不渴，也不冷。我现在就要说。”

　　“立刻马上？”
　　包文莎极其笃定地说：“立刻马上。不想再让我们误会彼此多一分钟，哪怕一分钟。”
　　谈雾：“好。”

　　偌大的室内，除了天然雨声的白噪音，便只剩下包文莎讲话的声音：
　　“那天，也就是高三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后一天，也是你印象里我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本以为是平平无奇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医院学校两点一线，但我刚到学校门口手机铃声响起，医院的护士姐姐打电话给我，说我妈的病情恶化，我来不及亲口跟你说一声，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在门口碰到了‘马大哈’，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就是我们班内个子高高的、爱打篮球的那个男生，我临走前再三拜托他，让他给你说我妈病情恶化回医院了。”

　　话说到这里，包文莎哽咽了一下，继而又说：“但我、但我没想到，他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当时我们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他顾着打篮球，就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前几天找到他，去问了这件事，他甚至毫无印象，在我多次追问下，他才记起，确实是他忘了，忘记我嘱托给他的，给你说一声了。当时我跑回到医院后，根本顾不上看手机，跑上跑下办手续、拜托医生尽全力救救我妈妈，可依旧束手无措，后来俞柏松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在他的帮助下，帮我妈妈转到国外的一家对口医院，情况才好转一些。”

　　谈雾杵在原地，怔神地看着她，想到实习生何景亭前几天说包文莎休假了，没想到她去调查当年的事了。
　　话说回来，工作上的忙碌也让她无暇去想这件事。但与其说是无暇，不如说是不敢。

　　她未曾得知事件全貌的五分之一，当年赤裸裸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就是她不告而别，后来从老师口中得知她直到高考不再上学校的线下课了。
　　谈雾甚至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最坏的结果，却没想到有一天真相会这么戏剧般地摆在眼前。

　　她恨了、怨了包文莎这么多年。结果到头来，竟然只是为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的行为买单。
　　她先蹙了下眉，又哭笑了下，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此时谈雾双手掐腰，抬手手臂，揩掉脸上的泪水。

　　包文莎也抬手擦掉满脸的泪水，“在我的视角里，你我曾说，你我是莫逆之交。可偏偏当年我妈重病时，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不曾联系过我一次。哪怕到了国外，我保持24小时待机状态，在深夜次次幻想会有国内属于你的电话打来，可一次都没有。那时，我好恨你，为什么，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像是你未曾出现在我生命里一般。”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两耳不闻窗外的雨声风声，只顾着两人陈述各自视角里关于当年的种种。

　　“那时，在我的视角里是，我们曾亲密无间、无话不说，你懂我性格之外的晦暗与所有不堪，我以为，我们无法分离，但直到你不告而别，一下子从我的世界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好恨你，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让我一个人留在处处充满你我回忆的校园里。”

　　听完她的话，包文莎已经将近泣不成声，她往前凑了半步，手臂抬了又抬，最后却只擦掉脸上的泪水：“雾妹，雾妹，对不起。事到如今，我不知道除了说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我甚至不敢想在你的视角里，我不告而别也就算了，后来还跟你再三叮嘱、不要跟他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对不起，对不起。”

　　刺耳的对不起声不停地响起，谈雾一把搂住她，捂住她的嘴巴：“莎莎，不要说对不起。我也有错，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当年我不为所谓的自尊，亲自联系你一次，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对不起，那通电话你一定等了很久吧。”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年少的我们或许是因为太在意彼此，才不肯低下头颅，才任由岁月蹉跎了这么多年。
　　明明是在意的，明明这么多年，恨来恨去，只是恨你不够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