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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神州帝国(二百七十三)此情可待成追忆》 “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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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长孙疏桐放下茶盏,似不经意地问,“你可想过,你和贡德汉赞殿下的将来?”
巧芝一愣,脸微微泛红:“将来……他说要还俗,说要……”
“姐姐知道。”长孙疏桐打断她,语气温柔却认真,“可姐姐问你,你可想过,还俗之后呢?”
巧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俗之后?她……她没想过。
“殿下若是还俗,就不再是僧人了。”长孙疏桐慢慢道,“他会是大唐扶植的赞普,是吐蕃正统,是万千百姓仰望的人物。”
她看着巧芝,眼中满是怜惜:“妹妹,到那时,你和他之间,可就不只是僧俗之别了。”
巧芝的笑容僵在脸上。
“殿下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朗松赤扎的追杀,是吐蕃贵族的拉拢与背叛,是两军对垒的生死决战。”长孙疏桐语气渐缓,“妹妹可曾想过,乌鞘岭那时,他心里明明非常在意你,却为何并未第一时间找到你?上元夜那时,他为何犹豫那么久才来见你?”
巧芝的指尖微微发颤。
“因为他心里,有比儿女私情更重要的事。”长孙疏桐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不是他的错,是他自从被文成公主选中成为义子之日起,就有的使命。他可以爱你,但……他更爱他的使命。”
巧芝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姐姐,他说过……”
“姐姐知道他说过什么。”长孙疏桐柔声道,“他说那些话时,是真心的。可妹妹,你要明白——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可以把一生系于一人,男人却还要系于更多的人或事,甚至是天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更何况是贡德汉赞这样的人。他背负着文成公主的遗愿,背负着小昭寺的血仇,背负着吐蕃百姓的期盼。这些,都比儿女私情重。”
巧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乌鞘岭那日,贡德汉赞只是在他自己的车驾里诵经,想起上元夜他在屋中犹豫许久才来见她。想起前晚在延英殿遭遇刺客时,他自顾自地跑到皇帝身边,而将自己落下,陷入危险绝望之中……
他惜命吗?不,他不惜自己的命。他惜的是那条命还能做的事。
沉默许久,长孙疏桐轻轻擦去她的泪。
“妹妹,姐姐不是要拆散你们。”她认真道,“姐姐是想让你看清,看清之后,再选择。”
巧芝抬起头,泪眼婆娑:“姐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孙疏桐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不急。慢慢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妹妹可见过唐鑫将军?”
巧芝一愣:“唐将军?凤家军的副将?”
“对。”长孙疏桐点头,“他是个孤儿,从小被凤家军收养。没有爹娘疼爱,全凭自己拼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皇后眼中带着欣赏:“乌鞘岭那日,是他死战吐蕃刺客和摄魂孟婆柳瑶姬。在山丹峡口防线,唐鑫也总是一马当先,与敌军以命相搏。含元殿遇刺时,也是他在关键时刻拼死护在凤节帅身前,身中三刀,至今还在太医院躺着。也是他在你几次陷入生死危机时,冒死将你解救,送到贡德汉赞身边。”
巧芝怔住了。
她当然知道唐鑫。这一路走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将军,总是不声不响地做事,从不居功。在张掖时,她偶尔遇见他,他会点头致意,却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也是贫苦出身,在朝中没有半点人脉瓜葛,和你一样。”长孙疏桐似不经意地说,“懂得忍饥挨饿的滋味,懂得看人眼色的委屈。这样的人,更懂得珍惜。”
她顿了顿,看着巧芝的眼睛:“而且,天下之事没有那么多巧合,姐姐猜想,他心里……有一个人。”
巧芝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姐姐不方便说。”长孙疏桐微微一笑,“但姐姐可以告诉你——他看那个人的眼神,和贡德汉赞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贡德汉赞看你,是感激,是怜惜,是想保护。”长孙疏桐慢慢道,“唐鑫看那个人,是……藏着的,是怕人发现的,是看一眼就赶紧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
她轻叹一声:“傻丫头,你以为姐姐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因为姐姐看出来了,那个人……”
她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巧芝。
随后又聊了一些女生之间的私事,直到酉时五刻,长孙疏桐见时间已不早,一会还要陪皇帝李弘熙处理一些公事,便与巧芝告别,让谢尚宫送其回去。
回驿馆的路上,巧芝一直沉默。
谢璐走在她身侧,也不多言,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谢尚宫。”巧芝忽然开口,“你……可曾喜欢过一个人?”
谢璐一愣,随即笑了:“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我……我就是想问问。”
谢璐想了想,轻声道:“喜欢过。那时候年轻,以为喜欢就是一辈子。后来才知道,喜欢是一回事,合适是另一回事。”
“合适?”
“对。”谢璐点头,“两个人在一起,光有喜欢是不够的。要有共同的路,相似的心,还要……能看见对方的付出,也愿意为对方付出。”
她看着巧芝,眼神温柔:“宋姑娘,娘娘跟你说那些,是为你好。唐将军那个人,奴婢也见过几次。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不显眼,但处处可靠。”
巧芝低下头,没有说话。
回到驿馆,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柳树发呆。
她想起贡德汉赞。
想起他在牢中挡在她身前,想起他送她平安符时的温柔,想起雪夜里他赶来赴约,说“对不起,我来晚了”。那些画面,每一个都刻在她心上。
可她也想起,每次提到还俗、提到未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想起他听说小昭寺被抄时的悲痛,说到山南西道节度使程政殉国时的沉默。想起延英殿出来时,贡德汉赞眼中那种复杂到说不清的情绪。
他心里,有她。
但他心里,还有太多太多别的东西。
她又想起唐鑫。
那个沉默寡言的将军,她其实没注意过几次。只记得在张掖时,有一次她端着药汤经过演武场,看见他在教新兵刀法。冰天雪地里,他一遍遍示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后来有士兵受伤,他亲自背起那人跑向医馆。经过她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一眼。
现在想起来,那一眼里……好像真的有什么。
她捂住发烫的脸,不敢再想。
可皇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看那个人的眼神,和贡德汉赞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夜深了,巧芝仍坐在窗前。
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手中攥着那枚银制平安符,那是贡德汉赞送她的,是小昭寺的宝物。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疏桐姐姐说得对。贡德汉赞有他的使命,那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而她……她只是他漫长使命中,一段短暂的温暖。
可唐鑫呢?
那个和她一样出身卑微的人,那个懂得饥寒交迫滋味的人,那个看人时会“看一眼就赶紧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人……
她想起皇后说的那句话:“他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她吗?
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吹动柳梢,沙沙作响。巧芝望着窗外,心中乱成一团。
贡德汉赞的脸,唐鑫的脸,轮流在眼前闪过。两个人都很好,都对她好。可……
谢尚宫说,喜欢是一回事,合适是另一回事。
她和贡德汉赞,隔着身份、隔着使命、隔着整个天下。她和唐鑫……却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巧芝捂住脸,长长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毕竟她才十九岁,她还有含辛茹苦独自养育她成人的老父亲,她不能只因为一段不合适的私情,甚至还要搭上性命,那以后谁来为老父亲养老送终?想到这里,宋巧芝终于动摇了,毕竟谁都不能不考虑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