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帝国》云阙山河生

272、《神州帝国（二百七十二）春风拂槛露华浓》 长安的三月

　　长安的三月初一，风已带着几分温柔。

　　宋巧芝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院中抽芽的柳枝，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贡德汉赞今晨被召入宫，她不知宫中情形如何，不知皇帝会如何待他，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

　　“巧芝姑娘。”门外传来官驿老板的声音，“有客到。”

　　巧芝转身，见老板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色细钗礼衣的女子。那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姣好，举止优雅，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她向巧芝微微万福，声音温柔：

　　“宋姑娘安好。奴婢是皇后娘娘尚宫局谢璐，奉娘娘教旨，请姑娘入宫共进午膳。”

　　巧芝愣住了。

　　皇后？共进午膳？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谢……谢尚宫，民女……民女何德何能……”

　　谢璐微微一笑：“姑娘不必惊慌。娘娘说了，只是寻常家宴，请姑娘入宫说说话。姑娘换身衣裳，随奴婢去吧。”

　　说完，她优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巧芝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皇后召见，这是何等大事？她一个猎户之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可她更清楚——皇后的旨意，她不能不去。

　　两刻钟后，巧芝跟在谢璐身后，走在大明宫的长廊上。

　　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那身粉色襦裙，外罩茜婷借给她的银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支梅花银簪。可走在雕梁画栋的宫墙之间，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仙境的麻雀，处处格格不入。

　　谢璐走得从容，不时回头看看她，眼中带着善意。

　　“姑娘不必紧张。皇后娘娘性情温和，待人极好。”

　　巧芝点点头，手心却全是汗。

　　清宁宫到了。

　　宫门大开，隐约可见殿内陈设。谢璐停下脚步，轻声道：“姑娘稍候，奴婢进去通报。”

　　片刻，她出来，躬身道：“姑娘请进。”

　　巧芝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比想象中明亮。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中青烟袅袅，是淡淡的檀香。正前方，一位年轻女子端坐于凤榻之上，身着明黄袆衣，头戴凤冠，珠翠环绕，端庄雍容。

　　巧芝只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民女宋巧芝，拜见……叩见……皇后娘娘！万……千岁千千岁！”

　　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殿内一片寂静。

　　巧芝低着头，冷汗涔涔。她知道自己一定出丑了，一定把礼数全搞错了。完了，皇后肯定会责罚她……

　　忽然，她听见一声轻笑。

　　不是嘲笑，是善意的、忍俊不禁的笑。

　　接着，她感觉有人蹲在自己面前，一双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吧。”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巧芝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如画，肌肤胜雪。那双眼睛正含笑看着她，没有半点皇后的架子，倒像个邻家姐姐。

　　“殿里就你我姐妹二人，别管宫里这些繁文缛节。”长孙疏桐眨眨眼，压低声音，“本宫也可烦这些了。”

　　巧芝顺着她的手站起身，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哇——原来平日高不可攀的大唐皇后，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长孙疏桐见她看得出神，也不恼，反而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午膳都准备好了。我略长巧芝几岁，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

　　巧芝吓得脸都白了，又要跪下去。

　　长孙疏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这是做什么？”

　　巧芝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民女……民女第一次来长安，不懂礼数，请皇后娘娘包涵！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恐惧、不安，全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从山丹峡口城的牢狱，到张掖城的上元夜，再到乌鞘岭，现在又是长安城的陌生宫殿……她一个弱女子，经历了多少生死艰险，才走到今天？

　　长孙疏桐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忽然生出怜惜。

　　她一把抱住巧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说：“妹妹不哭，姐姐在……”

　　这一抱，让巧芝哭得更凶了。

　　她伏在皇后肩头，哭得浑身发抖。长孙疏桐也不嫌，就那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直到哭声渐渐平息。

　　良久，巧芝抽噎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长孙疏桐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替她擦泪：“好些了？”

　　巧芝点点头，又羞又愧：“民女失态了……”

　　“说什么呢。”长孙疏桐拉起她的手，“走，吃饭去。再不吃，菜都凉了。”

　　午膳摆上桌时，巧芝的眼睛都直了。

　　清蒸鲈鱼、炙羊肉、翡翠虾仁、八宝鸭子、桂花糯米藕……一道道菜肴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是艺术品。还有各色点心，小巧玲珑，香气扑鼻。

　　巧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

　　可她不敢动筷。皇后还没吃呢。

　　长孙疏桐看出她的拘谨，忽然皱起眉头，做出一副苦恼状：“不行，本宫受不了了，先动筷啦！”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吃得眉眼弯弯：“好甜！妹妹快尝尝，好些菜我都没见过呢！”

　　说着，她冲巧芝眨眨眼，那笑容俏皮又可爱。

　　巧芝被逗笑了，心里的紧张又消了几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鲜嫩、滑爽、入口即化。

　　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两人就这样吃开了。长孙疏桐一边吃一边给她介绍每道菜的名字、做法、来历，偶尔还插几句宫里的趣事。巧芝听着，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娘娘怎么对民间的事也这么清楚？”巧芝好奇地问。

　　长孙疏桐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因为我小时候，也在民间待过。”

　　“啊？”

　　长孙疏桐端起参汤，抿了一口，缓缓道来。

　　“我的太爷爷，是太宗朝的长孙无忌。你知道他吗？”

　　巧芝点点头。长孙无忌，那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辅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又拥立高宗即位，权倾天下。

　　“后来，他得罪了当时的武昭仪。”长孙疏桐语气平静，“武昭仪成为皇后，便开始清算。太爷爷被诬谋反，削爵流放，最后……惨死狱中。”

　　巧芝倒吸一口凉气。

　　“从此，长孙家就败落了。”长孙疏桐继续道，“爷爷带着父亲四处漂泊谋生，后来父亲中年得女，就是我，但也不得不从小跟着父亲四处谋生，颠沛流离。很多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直到武曌称帝，不再盯着我们，太爷爷的门生才敢接济我们。生活，这才慢慢安定下来。”

　　巧芝听得呆住了。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皇后，竟也有如此坎坷的过往。

　　“娘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孙疏桐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眨眨眼，“所以我才说，宫里的规矩繁文缛节，我可烦了。小时候饿怕了，现在看见好吃的，就忍不住要多吃几口。”

　　巧芝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娘娘，您真好。”

　　长孙疏桐一愣，随即笑了：“傻丫头，叫我姐姐。”

　　巧芝点点头，哽咽着喊了一声：“姐姐……”

　　午膳吃了近一个时辰。

　　谢尚宫带着侍女进来，把菜撤下去热了两次，又上了好几道甜品。巧芝从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也从没这么开心过。

　　两人聊着聊着，话匣子渐渐打开。

　　巧芝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母亲早逝，父亲带着她隐居祁连山，后来入狱，贡德汉赞下山自投罗网来救，一起经历生死，一起到长安……

　　她说得眉飞色舞，长孙疏桐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她听得认真，也看得仔细——每当巧芝提到贡德汉赞时，眼中那份光芒，藏都藏不住。

　　傻丫头，你陷得太深了。

　　她心中叹息，面上却不露，只笑着说：“妹妹真是好福气，经历了这么多，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

　　巧芝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