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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高水长 这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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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阮昭昭照例去厨房给沈砚舟煎药。她端着药碗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三个外派的弟子,就是之前来支援青崖派的那些外援中的三个,还没走。
三个人喝了点酒,正靠在栏杆上晒太阳。看见阮昭昭走过来,其中一个酒气熏天的汉子忽然开口:
“哟,这不是青崖派那个胆小鬼吗?”
阮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想绕过去。
另一个汉子伸手拦住了她:“别走啊,小师妹。我听说那天晚上刺客来的时候,你吓得鞋都没穿就跑了?哈哈哈,你那个师兄也是,一个大男人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阮昭昭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药碗。
“你那个师兄啊,就是个废……”第三个汉子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一晃。
“啪。”
一碗滚烫的药汁,不偏不倚地泼在他脸上。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脸上瞬间起了几个水泡。
走廊上一下子安静了。
阮昭昭站在三个人面前,手里还端着空碗。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微微昂着头,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那个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小师妹,不见了。
“你!”第一个汉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我师兄不是废人。”阮昭昭的声音不高不低,说的话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他的腿不好,但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你个小丫头片子!”第二个汉子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衣领。
阮昭昭没有躲。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汉子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一根竹竿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那汉子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连退三步,脸白得像纸。
阮昭昭转头看去。
沈砚舟手里握着一根青竹竿,正不紧不慢地收回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三九天的寒潭。
“我师妹说的没错。”他看着那三个人,声音很淡,“我腿不好,但打你们三个,一只手就够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再说话。
沈砚舟把竹竿放在轿子旁边,转头看向阮昭昭。
“药泼了。”
“嗯……”阮昭昭的冷意一下子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师妹,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再去煎一碗。”
“不用了。”沈砚舟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空碗,“今天不喝了。”
“可是药不能停……”
“偶尔停一天没关系。”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没烫着吧?”
“没有。”阮昭昭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绕到他身后,“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
“等太久了。”沈砚舟说,“想出来看看你。”
阮昭昭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着头,推着竹轿往回走,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身后,三个外派弟子面面相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从那天起,青崖派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
阮昭昭不是胆小鬼。
沈砚舟也不是废人。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阮昭昭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缝衣服。
她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沈砚舟的。他最近长了一点肉,以前的衣服有些紧了,她重新量了尺寸,给他做了两件新的。
针线在她手里翻飞,细密的针脚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她的手指很巧,缝补裁剪样样在行。这是在北荒流浪时练出来的本事。那时候没有钱买新衣服,破了只能自己补,补了再破,破了再补,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
沈砚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在看。那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青崖剑法精要”几个字。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晚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
“师兄。”
“嗯。”
“你以前……很厉害吗?”
沈砚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阮昭昭低着头继续缝,声音轻轻的,“我听别人说过,你以前在青云榜上排前十,一剑光寒十九洲什么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厉不厉害,是跟别人比的。”他说,“跟过去的自己比,没什么意思。”
阮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柔和。
“那跟现在的自己比呢?”她问。
沈砚舟想了想。
“现在的我,比以前好。”
“好在哪里?”
“以前的我,只知道练剑、比武、争名次。”他合上书,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到的。”
“现在呢?”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她,“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比练剑重要。”
阮昭昭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砚舟似乎没听见。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下的矮桌和竹椅,还有她手里那件快要缝好的月白色长衫。
“这些。”他说,“这些就够了。”
阮昭昭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针脚歪了好几针,她不得不拆了重新缝。
“师兄。”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砚舟靠在竹轿的靠背上,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先把腿治好。”他说,“李掌门说,我的经脉在慢慢恢复,如果坚持用内力温养,再过一两年,就能站起来。”
“真的?!”阮昭昭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但不能保证。”
“有可能就够了!”她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衣服扔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桃花,“师兄你一定能站起来的!我每天帮你按摩腿,帮你煎药,帮你……”
“昭昭。”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平静,“不用再做更多了。”
阮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想做得更多呢……”
“什么?”
“没什么!”她赶紧摇头,脸红红的。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夕阳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院子上空出现了第一颗星星,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阮昭昭把缝好的衣服叠好,放在沈砚舟的膝盖上。
“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砚舟拿起衣服,抖开,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竹纹,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在北荒的时候。”阮昭昭说,“庵堂里的师父教的。她说女孩子要会一点针线活,以后嫁人了用得着。”
“嫁人”两个字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赶紧转移话题:“师兄你快试试!”
沈砚舟没说什么,把外袍脱了,换上那件月白色长衫。
长衫很合身,肩宽和袖长都刚刚好,胸口和腰身也恰到好处。月白色衬得他脸色不那么苍白了,多了几分温润的气质。
“好看吗?”他问。
阮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好……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伸出手,摸了摸领口处的竹纹。
“绣得很好。”他说。
阮昭昭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膝盖了。
“谢谢。”沈砚舟说。
“不、不用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你喜欢就好。”
沈砚舟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掌心下,她的头发柔软得像是春天的柳絮。
阮昭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师兄。”她闷闷地说。
“嗯。”
“你以后的衣服都让我做,好不好?”
“……好。”
“你的药也让我煎,好不好?”
“好。”
“你的腿也让我按摩,好不好?”
“……好。”
“那你以后……”
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那你以后,不许对别人笑。”
沈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她比划了一下,“你刚才看衣服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只能对我。”
沈砚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温暖和柔软的笑。
“好。”他说,“只对你。”
阮昭昭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两拍。
然后三拍。
她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心脏可能会直接罢工。
“我、我去做饭!”她“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厨房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小心……”
“没事没事!”她头也不回地钻进厨房,“砰”地把门关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她小声的、像是在骂自己的嘟囔声。
沈砚舟坐在竹轿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散。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偷笑。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阮昭昭做好了饭,端到院子里。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蛋花汤,简简单单,但色香味俱全。
“师兄,吃饭了。”她把碗筷摆好,在沈砚舟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很舒服,不尴尬,不局促,像是已经这样一起吃过很多年饭了一样。
吃完饭,阮昭昭收拾了碗筷,又端了两杯茶出来。
“师兄,喝茶。”
“嗯。”
两个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是树上结了一颗银白色的果子。月光洒下来,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蚂蚁都看得清。
“师兄。”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腿好了,你要做什么?”
沈砚舟端着茶杯,想了想。
“先绕着青崖山走一圈。”
阮昭昭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来,我看到的青崖山都是坐着的。”他说,“我想站着看一看。”
阮昭昭觉得这个理由好极了。她点点头,认真地说:“到时候我陪你。”
“好。”
“然后呢?”
“然后……”沈砚舟沉吟了一下,“然后去一趟北荒。”
阮昭昭的手微微一顿。
“去北荒做什么?”
“去看一看你长大的地方。”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她,“你从北荒来,我想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
阮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北荒很冷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雪下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一连下好几天,门都推不开。”
“你怕冷吗?”
“不怕。”她摇摇头,“习惯了。老猎人说我是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天生就不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