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云海之巅 三天后 ...
-
三天后,拐杖做好了。
做拐杖的是山下镇子里一个姓周的老篾匠,手艺精湛,在方圆百里都很有名。他按照沈砚舟的图纸,用了最好的楠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精心打造了这副多功能拐杖。
周篾匠把它送上山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是什么?”
“好像是拐杖……给谁用的?”
“不会是给沈师兄的吧?他不是坐轮椅吗?”
弟子们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阮昭昭从院子里出来,看见竹拐,眼睛一下子亮了。
竹拐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楠竹的骨架打磨得光滑如玉,接口处用牛皮和铜箍加固,变形成椅子后,还能放着两个手工缝制的棉垫子,那是阮昭昭自己缝的,针脚细密,里面塞的是新棉花,坐上去软乎乎的。
椅子的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可以挂水壶和干粮。
“好看吗?”阮昭昭转头问沈砚舟。
沈砚舟坐在轮椅上,看着竹拐,点了点头。
“让我试试。”
阮昭昭拿着竹拐走到轮椅旁边。沈砚舟伸手接过,又按了按垫子,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接口和机关。
“可以。”他说。
阮昭昭蹲下来,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
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借力。沈砚舟的双腿虽然废了,但上半身的力量还在。
他一只手搭在阮昭昭肩上,另一只手抓住竹杆,身体一用力,就稳稳地撑住了竹拐,竹椅顺势收起在身后。
他双手用力,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抬起头。
“昭昭,过来。”
阮昭昭愣了一下。
“我?”
“嗯,来我旁边。”
阮昭昭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绕到另一边,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站着,“以后……”
他伸手握住轿杆前端的一个机关,轻轻一拉,竹拐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往前移动。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
阮昭昭看着他握住机关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把竹拐,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能站起来。
而是为了告诉她:从今以后,他们是一起的。
不用她推着他,也不用他护着她。
一起走。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嘴角翘得高高的,“一起走。”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围观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舟那样的表情。
那个坐在轮椅上了三年的废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弯着,是笑吗?但比笑更好看。
而他身边的阮昭昭,那个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小师妹,此刻背挺得得笔直。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两个人并肩而行,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鹅黄似柳,在竹林间缓缓穿行。
阳光、竹影、纱幔、微风。
像一幅画。
“我怎么觉得……沈师兄好像变了?”一个弟子小声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可能是因为换了轿子吧。”
“也许吧。”
没有人注意到,竹轿经过的时候,阮昭昭的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沈砚舟的袖口。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阮昭昭推着竹轿上了青崖之巅。
青崖之巅是青崖山的最高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平台,三面临崖,一面靠山。站在平台上往下看,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群山像是漂浮在云上的岛屿。夕阳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阮昭昭把竹轿停在平台边缘,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看夕阳。
“好看。”她轻声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遇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砚舟想了想。
“我大概已经死了。”
阮昭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年前在雪原上,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来。”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所以,没有‘如果没有遇到’这种假设。因为我遇到了。”
阮昭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也是。”她小声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可能还是青崖派那个没人注意的小师妹,一辈子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海,嘴角微微翘起。
“是你让我觉得……假装了三年,也挺值得的。”
沈砚舟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映着漫天的晚霞,亮得像碎了一地的宝石。
“昭昭。”
“嗯?”
“过来。”
阮昭昭犹豫了一下,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竹轿旁边。
“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阮昭昭乖乖地坐进竹轿里,两人又并肩了。
“困了?”他问。
“有一点点。”她老实地说。
“那就睡一会儿。”
“在这里?”阮昭昭看了看脚下的云海,有些不确定,“万一滚下去怎么办?”
“不会。”沈砚舟说,“我在这里。”
阮昭昭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凸起的喉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那……那我真的睡了?”她小声说。
“嗯。”
阮昭昭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不太舒服。但她不在乎。
因为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很安心。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次遇到危险……”
她迷迷糊糊地接口:“万万不可以冲动。”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但如果是保护师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她。
阮昭昭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沈砚舟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她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痕——那是她三年来一直蹙眉留下的痕迹。他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落,云海被染成了深深的紫色。
竹轿在云海中穿行——其实并没有动,但云海在翻涌,轿顶的纱幔在飘动,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在云海中缓缓前行。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
她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在暴风雪中一步一步地走。
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飘动,像一片飘向人间的云。
而此刻,云在他们脚下。
他们并肩坐在云海之上,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
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砚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平静而深远。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但现在他才知道,他在那个雪夜里,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得多。
他得到了一个人。
一个会在暴风雪中背着他走三天三夜的人。
一个会为了他假装三年胆小鬼的人。
一个会在他说“我不会主动离开你”的时候脸红得能滴血的人。
一个此刻正靠在他肩上、睡得像个孩子的人。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低声说,“三年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是她说过的话。
现在,他还给她。
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在天边燃烧。
竹轿在云海中穿行,像一片永不落地的云。
四月的时候,青崖山的桃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桃树像是被谁打翻了胭脂盒,粉的、红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幽冥殿的人没有再出现过。
那个戴青铜面具的护法“铁面”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那些影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武林盟派人调查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是——幽冥殿内部可能出了什么变故,暂时顾不上青崖山了。
李虚舟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在青崖山四周增设了岗哨,又派人日夜巡逻,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上报。
外援们陆陆续续撤走了,青崖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青崖派的弟子们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首先是沈砚舟。
他不再整天坐在轮椅上被阮昭昭推着走了。那架双人竹轿成了他的新“坐骑”,而阮昭昭也不再是推轿子的人——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行在青崖山的竹林和桃林之间,轿顶的纱幔在风中飘动,远远看去,像一幅移动的画。
“沈师兄最近气色好了很多。”有弟子私下议论。
“可不是嘛,昨天我看见他在院子里练剑——当然不是站着练,是坐在竹轿上练的。你们猜怎么着?那一手剑法,虽然坐着,但凌厉得很,我站在三丈外都觉得脸上刮风。”
“真的假的?他不是废了吗?”
“废的是腿,又不是手。再说了,我听说他一直在用内力温养腿部的经脉,说不定哪天就站起来了。”
“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然后是阮昭昭。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见了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跟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往沈砚舟身后躲。但有眼尖的弟子发现,她“躲”的方式变了——以前她是真的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沈砚舟的轮椅底下。
现在嘛……
她还是会躲,但躲完之后,会偷偷抬起头,从沈砚舟的肩膀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悄悄地看一眼,然后再缩回去。
那个样子,不像是害怕,倒像是……
“像什么?”有人问。
“像……像小媳妇看相公?”说这话的人被旁边的师兄拍了一巴掌,让他别乱说。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