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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兄画饼 沈砚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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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昭昭。”
“嗯?”
“你想念北荒吗?”
阮昭昭想了想。
“有时候会。”她说,“想念老猎人,想念庵堂里的师父,想念那些白茫茫的雪原……但也不是真的想念,就是想回去看看。”
她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但我一个人不敢回去。”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更轻了,“我怕回去之后,就不想再出来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出来。”
阮昭昭抬头看他。
“等我的腿好了,我们一起去北荒。”沈砚舟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冬天看雪,春天看草,夏天看花,秋天看……北荒有秋天吗?”
阮昭昭被他逗笑了:“有的,虽然很短。秋天的时候,草原上的草会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好看极了。”
“那就秋天去。”沈砚舟说,“看金黄色的草。”
“然后冬天呢?”
“冬天看雪。”
“春天呢?”
“春天看花。”
“夏天呢?”
“夏天……”沈砚舟想了想,“夏天太热了,回青崖山避暑。”
阮昭昭笑出了声,眼睛弯成月牙形,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师兄,你这是在给我画饼。”她说。
“什么饼?”
“就是……说得好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沈砚舟看着她。
“会实现的。”他说,语气平淡,但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
阮昭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从北荒来到中原,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青崖派混日子,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师妹,没有人会在意她,也没有人会记得她。
但这个人记得。
他记得她在暴风雪中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记得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不要死”,记得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味道。
他甚至记得她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师兄。”
“嗯?”
“你以后……会一直记得我吗?”
沈砚舟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轻蹙起,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沈砚舟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阮昭昭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不用问。”他说。
“为什么?”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哪里显而易见了?我就是不知道才问的!”
沈砚舟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昭昭。”
“嗯。”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暴风雪中,你对我说了什么?”
阮昭昭愣了一下。
“……我说了很多话,哪一句?”
“你说,‘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前面就有村子了。’”
阮昭昭点点头:“嗯,我记得。”
“你说,‘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嗯。”
“你还说,‘我再走快一点,你等等我。’”
“……嗯。”
沈砚舟看着她。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三年了,一个字都没忘。”
阮昭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使劲忍着,但眼泪不听话,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茶杯里,溅出小小的水花。
“你真是个泪包,怎么又哭了?”沈砚舟说,语气有些无奈。
“我高兴。”她哽咽着说,“高兴也不能哭吗?”
“……能。”
“那我哭一会儿。”
“好。”
阮昭昭真的哭了。她抱着茶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继续哭。
沈砚舟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偶尔伸手,轻轻拍一下她的头顶。
哭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阮昭昭终于哭够了。她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过她在笑。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翘得高高的,笑得很开心。
“师兄。”她哑着嗓子说。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嗯。”
“你以后要是忘了,我会生气的。”
“不会忘。”
“你发誓。”
“……又要发誓?”
“对!发誓!”
沈砚舟叹了口气,举起右手。
“我沈砚舟发誓,永远不会忘记阮昭昭说的每一句话。”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阮昭昭的脸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还有……不能对别人笑……”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我沈砚舟发誓,永远不会对别人笑。”
“不是永远!”阮昭昭急了,“就是……就是那种笑……你懂的那种……”
“我不懂。”
“沈砚舟!”
“好了,我懂。”他放下手,看着她,“我发誓,只对你笑。”
阮昭昭满意了。
她抱着茶杯,缩在竹椅里,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好看极了。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那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以前觉得这种诗句矫情得很,练剑的人不该看这种东西。
但现在他觉得……
写得真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阮昭昭就被沈砚舟叫醒了。
“昭昭,起来。”
“嗯……再睡一会儿……”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起来,带你去看日出。”
阮昭昭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沈砚舟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竹轿上,在门口等她。晨光微熹,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日出?”她揉了揉眼睛,“在哪里看?”
“青崖之巅。”
阮昭昭一下子清醒了。她“腾”地坐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胡乱洗了把脸,把头发随便一挽,就跑了出来。
“走吧走吧!”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舟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伸手帮她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头发没梳好。”
“来不及了,回来再梳!”她已经推开门往外走了。
两人穿过还在沉睡的青崖派,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到了青崖之巅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无边无际的棉絮。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露出尖尖的顶,像海上的小岛。
阮昭昭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兴奋地看着东方的天空。
“师兄,你看,快出来了!”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粉色,然后又变成了橘红色。云海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翻涌的云浪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绚烂夺目。
然后,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
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天地,云海变成了金色的海洋,远处的山峰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连空气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阮昭昭看呆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好看吗?”沈砚舟问。
“好看……”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太好看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舟。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柔和。
“师兄,谢谢你带我来。”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以后每天都来。”沈砚舟说。
“每天?”
“嗯,每天。”
阮昭昭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睫毛上还挂着昨晚哭过之后残留的泪痕,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像是碎钻。
“师兄。”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陪我看日出。”
“好。”
“每天都要。”
“好。”
“不许偷懒。”
“不偷懒。”
“不许忘记。”
“不忘记。”
阮昭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头继续看日出。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的笑意在金色的光芒中慢慢化开,像是融化的蜂蜜。
沈砚舟看着她。
看着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发丝,看着她弯成月牙形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都值了。
不是为了寒玉诀,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江湖大义。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看她笑。
看她在这片金色的晨光中,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绽放。
“昭昭。”
“嗯?”
“过来。”
阮昭昭转过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沈砚舟旁边。
“坐下。”
她乖乖地坐着,两人又并肩了。
“靠着我。”他说。
阮昭昭的脸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犹豫。她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药草香。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太阳在他们面前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天地。
两人的身影在云海中穿行,其实并没有动,但云海在翻涌,纱幔在飘动,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在云海中缓缓前行。
像极了他们初遇时那片飘向人间的云。
阮昭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睡着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眉间的一缕碎发。
“睡吧。”他低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渐渐升高的太阳,目光平静。
寒玉诀还在,幽冥殿还在,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在这一刻,
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他身边。
他也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两个影子并肩坐在一起,被金色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云海的尽头。
像是要走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