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黑云压城 五月初 ...
-
五月初五,端午。
青崖山上本该是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包粽子、挂菖蒲、饮雄黄酒,弟子们难得放一天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
但这个端午,注定不太平。
天还没亮,山门处的守卫弟子就发现不对劲了。远处的山道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缓缓向青崖山移动。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步伐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有、有情况!”守卫弟子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回跑,“快敲钟!快!”
“咚!咚!咚!”
急促的钟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青崖派的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就往练武场跑。李虚舟披着外袍冲出大殿,脸色铁青。
“来了多少人?”他厉声问。
“至少……至少三百!”报信的弟子声音发抖,“黑压压的一片,还在往山上走!”
三百。李虚舟的心沉了下去。青崖派加上外援,总共不到一百五十人,而且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武功平平的年轻弟子。三百个幽冥殿的杀手,这个仗怎么打?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所有人听令!”他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声音洪亮如钟,“外门弟子守住山门,内门弟子退守第二道防线,长老们随我迎敌!把妇孺和伤员送到后山山洞里去!”
弟子们轰然应诺,虽然心里有些恐惧,但没有人退缩。
混乱中,阮昭昭推着沈砚舟从东边小院赶了过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劲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腰间别着两排透骨钉,脸色平静得不像是在面临一场生死大战。
但仔细看,会发现她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微微昂着头,目光清亮如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小师妹,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阮昭昭。
“掌门师伯。”沈砚舟看着李虚舟,“让我参战。”
李虚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阮昭昭。
“你的腿……”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双手撑住竹拐的扶手,缓缓地、但稳稳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了,三年来沈砚舟从未站起来过。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腿彻底废了,这辈子都离不开轮椅。
但此刻,他站得笔直。
虽然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师兄!”阮昭昭心疼道,“你的腿还没完全好,不要勉强”
“无妨。”沈砚舟的声音平静如水,“站一会儿,死不了。”
李虚舟看着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弟子,眼眶微微泛红。三年前,他把浑身是血的沈砚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曾经以为这个孩子这辈子完了。
但此刻,沈砚舟站在他面前,虽然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神……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清冷、锐利,底下藏着火。
“好。”李虚舟的声音有些哑,“好孩子。”
“掌门师伯,”他说,“让我守第二道防线。”
“好。”李虚舟点头,“昭昭,你负责保护砚舟……”
“不用。”阮昭昭打断了他的话。
李虚舟愣了一下。
阮昭昭从腰间取下两排透骨钉,一枚一枚地检查了一遍。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掌门师伯,”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虚舟,“今天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师兄。”
她看向山下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微微翘起。
“今天,该我保护青崖派了。”
辰时三刻,幽冥殿的人马抵达山门。
领头的正是那个戴青铜面具的护法“铁面”。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三百名影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青崖派的人听着!”铁面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刺耳,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交出沈砚舟和寒玉诀,本座可以饶你们不死。否则……”
他环视了一圈山门前的青崖派弟子,目光轻蔑。
“否则,这青崖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李虚舟站在山门正中,手持一柄青钢长剑,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三十多名青崖派长老和外援高手,再后面是近百名外门弟子。
“幽冥殿的狗贼,”李虚舟掷地有声,“我青崖派立派六十余年,从未出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想要我弟子的命,先过我这一关!”
铁面冷笑一声:“不自量力。杀!”
三百名影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李虚舟握紧长剑,正要迎战,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门师伯,”阮昭昭从他身后走出来,从容道,“让我来。”
李虚舟愣住了:“昭昭,你?”
“您先歇着。”阮昭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人,交给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三百名影卫。
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鹅黄色的劲装在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微微昂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六枚透骨钉,钉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来吧。”她说的话温温柔柔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呵呵,不自量力的臭丫头!受死吧!”
一名影卫冲到了她面前,刀光劈下。
阮昭昭几乎没动。
她的身体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絮,只是轻飘飘地侧移了半寸,刀刃刚好擦着她的衣角劈空。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抬起,一枚透骨钉无声无息地飞出。
“噗。”
钉尖没入眉心,那名影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影卫同时冲了上来,三把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劈向她。
阮昭昭的左手从腰间又摸出三枚透骨钉,右手三枚,双手同时挥出。
“嗖!嗖!嗖!”
六枚透骨钉划出六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六个人的眉心。六个人同时倒地,像是被无形的线扯断了木偶。
但更多的影卫涌上来了,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阮昭昭搓了搓手。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在说“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她的身形忽然动了。
脚步像是在冰面上滑行,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旋转、穿梭,在刀光剑影中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转身,就有几枚透骨钉从她指尖飞出;每一次抬手,就有一个影卫倒地。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钉都是致命。
三十步之内,三十名影卫倒下了。
五十步之内,六十名影卫倒下了。
影卫们开始害怕了。
他们不怕敌人武功高强,不怕敌人人多势众,但他们怕这种……
这种一个人站在三百人面前,却像是在收割麦子一样的从容和恐怖。
“不要怕!她只有一个人!”影卫统领厉声喝道,“围住她!一起上!”
一百名影卫同时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阮昭昭围得水泄不通。
阮昭昭停下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敌人,轻轻叹了口气。
“人真多。”她自言自语地说,“透骨钉不够用了。”
她把腰间剩下的透骨钉全部取出来,大约还有四十枚,双手各握了十几枚,剩下的咬在嘴里。
“那就……快一点吧。”
她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鹅黄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像一道闪电,所过之处,影卫们纷纷倒下,眉心都钉着一枚透骨钉。她的双手几乎不停地在挥动,每一秒都有两三个人倒地。
一百名影卫,在短短三十个呼吸之间,不是倒地不起就是哀嚎遍野。
阮昭昭停下来,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骨钉用完了,手也被钉尾磨出了血。
她不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看向剩下的两百名影卫和站在最前面的铁面。
“还有谁?”她问,轻飘飘一句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每一个幽冥殿的人脸上。
全场死寂。
青崖派的弟子们站在山门后面,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们不敢相信,那个每天缩着肩膀、低着头、连杀鸡都要念咒的阮昭昭,此刻站在三百具尸体中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从容。
“阮……阮师妹……?”一个弟子的声音在发抖,“她……她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认识此刻的阮昭昭。
铁面的手禁不住发抖。
他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杀过无数高手,见过无数强者,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在三百名影卫的围攻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了将近一百人,面不改色心不跳。
也许她的武功不是最高的,但她的战斗本能是铁面见过的最可怕的。出手的角度恰到好处,无论是闪避或者进攻都妙到毫巅,没有一丝浪费,没有一丝犹豫。
她是天生的杀手!
“你……你到底是谁?”铁面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甚至有些惶恐。
阮昭昭歪了歪头,看着他,笑了。
笑容很干净,很天真,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跟人打招呼。
但此刻,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的映衬下,这个笑容让铁面从头凉到脚。
“我是阮昭昭啊。”她说,“青崖派的弟子,沈砚舟的……嗯,小师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透骨钉用完了。所以……”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一尺来长的短刀,刃口雪亮,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接下来,我要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