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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民宅旧事(七) ...

  •   眼前的青年周身环绕着黑气,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展翎,身旁肆虐的黑雾叫嚣着,像无数未开灵智的野兽,在他背后隐隐的咆哮。展翎后退半步,顺手抄起桌案上的焦木,二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行一步。
      半晌,封砚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展翎沉吟后,带着几分尴尬开口:“也许什么都看到了。”
      “那我今日必不能留你。”封砚休养好,挥手,身后的黑雾呲牙咧嘴的像展翎扑来。展翎侧身躲避,又一个闪身准备行到封砚面前,焦木直取他面门。封砚察觉,抬手,黑雾绕道,在展翎背后伺机而动。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又带着几分期许,委屈混杂的哭腔:“阿爹。”
      封砚灰败的瞳孔忽的睁大,抬起的双臂不自觉的放下,周身的黑雾也渐渐转淡。他蕴满空洞的眼眸里显出几分常人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隐隐有泪光闪过,像经年在叶上要坠不落的露珠,在晚来的寒风里,划出了生命最终的弧度。
      封砚僵硬又缓慢的转头,展翎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因为紧张而颤抖的身躯中咂摸出几分因久别重逢而显露出的激动。门框旁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身影早已乳燕投林般扑到了封砚怀里。
      “父亲!”唐砚又叫了一身,少了些久别重逢的激动忘形,多了几分唐家日日耳提面命的礼仪,眼泪随着话语声扑朔朔的落下。
      “小砚……?”封砚半跪下,哆哆嗦嗦的拥住眼前哭成泪人的儿子。生前无数次幻想过的久别重逢,多少次跋山涉水,多少次夙兴夜寐都未曾求来的一面,灵魂不得安息的百年间无数次临摹过又惧怕的父子相聚,在一个一如往常的踌躇春日,得偿所愿。
      唐砚搂住父亲的脖子哭的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的诉说百年间的等待与委屈。封砚一面拍着儿子的背一面默默的掉眼泪。展翎从后面悄悄绕到段安乐身旁,轻声问:“安乐,你怎么解开符咒的?”
      “这个啊,”段安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小时候算命的先生说我天生阴命,血可以破咒,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尝试过,刚刚和小砚聊天的时候想起来了就试了一下 结果真的解开了。”
      展翎这才发现段安乐手心上有一道狰狞的血口,正汨汨的向外淌着鲜血。展翎摇摇头,从衣角扯下一块布,绷直后覆上那道血口,洁白的纺纱立刻被鲜血染红,像雪地里斑驳的梅瓣,触目惊心。
      “就这么流着不疼吗?忍着点,我给你包好。”
      段安乐乖顺的伸着手,白皙的小脸绷的更显苍白,牙齿紧咬着嘴唇,硬是忍着没叫出声。展翎处理好伤口后,轻敲了敲少年的头。
      “以后这种伤自己的事情少做。”
      段安乐用完好的手捂着头讪笑着站在展翎身边,青年长身玉立,精瘦的手腕虚虚的插在兜里,眼神散散的停留在地上互诉衷肠的父子俩身上。封砚小心翼翼的抚上儿子的脸颊,指腹揩去他眼角那抹残存的泪光,攒了百年的思念是眸光里难以掩饰的潮湿,波涛汹涌。
      “小砚,你那年是怎么失踪的?”他刻意隐去了寻找的那一年间无数的迷惘与心酸,强作镇定的询问眼前的儿子。
      “妈妈带我去了客房,说见一个叫李郎的男子。他给我端了一杯水,我喝下去之后就睡着了。”唐砚的脸上满是空蒙,似乎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很黑,很难呼吸。”孩子稚嫩的小脸上咂摸不出一丝情感的变动,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麻木又漠然。
      “我们在槐树下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应该是唐砚的尸体。”展翎适当的补充。
      封砚呆呆的看着儿子,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爬满了潮湿的泪意,像失水了一个世纪的常春藤,在名为重逢的春意下,肆虐生长。百年间的磋磨早已让他为了复仇而自愿割舍所有为人的情感,像只不依不饶的野兽一般缠着过路人询问百年前未偿的夙愿,讨要那个迟来了一生的结果。但得知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就尘封在朝夕相伴的槐树下后,得知自己宁愿跋山涉水甘愿三叩九拜也妄图祈求的一刻相见,就埋葬在每个脚步匆匆的清晨后,一切等待似乎成为了思念的催化剂,未语泪先流。
      “父亲不哭。”唐砚踮起脚给封砚擦眼泪,眼里尽量挤出一抹安慰般的笑意:“我没有离开您噢,每次父亲离开的时候,我都在和您告别。”
      “小砚你……看的到我?”
      “是啊。”唐砚带这些稚子般的骄傲:“我看到您每次都很忙的离开,然后又很忙的回来。不过父亲,您好忙啊。”孩子的身躯渐渐透明,一向温雅有礼的言语里也多了几分孩子气的计较;“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告别。”
      “阿砚?”在封砚惊慌失措的眼神里,唐砚擦干了他眼底的最后一滴泪:“能再次见到您,我真的很开心,父亲……”唐砚的眼神聚焦在封砚惨败的脸上,里面噙着孩子心里经年不化的思念。他的身体在风中越来越透明,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似乎在一瞬间重新注入了属于孩子的活力。
      “我终于可以好好和您告别了。”
      “阿砚?阿砚!”封砚双膝跪地,用力的拥着唐砚,似乎这样就可以留住自己将要消失的孩子。
      “展哥,段哥。”唐砚别过脸去,看着眼前两人,深深的鞠了一躬:“我很高兴,谢谢你们。”一阵湿润的春风轻轻拂过,唐砚回眸,看着眼前的父亲浅笑,微风带着他从封砚身旁穿过,恍惚中,封砚似乎听到孩子般稚气的噫语在耳边渲染。
      “遇到您我很幸运,我爱您。”
      封砚跌坐在焦土里,绝望撕开希冀的伪装铺满了眼眶,眼底红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们都是鬼,为什么小砚会消失?”他喃喃,像质问,更像祈求。
      “他的心愿已经完成了,执念消失了自然就离开了。”展翎淡淡的说。
      “他的执念……是什么?”封砚呆呆的看着怀中,似乎还残存着孩子的温度。
      “和你好好的告别。”展翎俯首,静静的看着他:“其实他早就和你告别过了,在每个你匆忙离开后摇曳的树叶里。”
      他蹲下来,直视着封砚逐渐不可置信的眼神,缓缓开口:“你没发现吗,在每个你离开院子的瞬间,身后的槐叶都会无风自动。”
      那是你的孩子无声又炽热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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