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民宅旧事(五) ...
-
“外姓,指的应该就是李思远一家了。”段安乐若有所思:“可为什么要诛呢?”
“这就是我们要探查的了。”展翎又把书往后翻了翻,除了被一笔草草带过的李家灭门,往后再没提过任何关于李家的事情,仿佛闯入的一只无关紧要的蝶,在狂风暴雨下,顷刻湮灭了痕迹。
展翎合上书,那本曾被唐家世世代代人所追捧拥护的《唐镇大事历》,记载了所有辉煌的被慎之又慎的束之高阁的传家宝,拢着它破败的书皮,伤痕累累的躺在漆黑的木案上。一如曾声名鹊起,独占一方的唐家,在荏苒岁月的蹉跎下,偏居在世界狭小的一隅,成了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起身,外界的白光依旧纯洁的刺目,横冲直撞的占据入目的黑暗。展翎将段安乐扶到木椅上,自己则坐在床沿,一边观察着屋内的环境,一边与段安乐搭话。
“安乐,你认为李思远的动机是什么呢?我觉得,如果仅仅是因为全家横死,苦心经营蛰伏多年也只是报复唐家当家人而已,至多再祸及全家,不至于残忍到唐家上下家丁仆从无一活口,事了还要一把火将老宅烧干净,”展翎微微皱眉:“这种报复,实在是有点,难以理解。”
段安乐沉默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良久,他兀的开口:“如果…如果唐家不仅仅只是杀了李家父母呢?刚刚展哥也分析了,李思远选这间屋子是因为里面有他不想面对的回忆,也许这段回忆,就是李思远如此行事的理由?”
展翎颔首。窗外风起,槐树沙沙作响。展翎脑海中闪过孩童稚气的尖锐的话语,眸光一闪,翻身下床,俯身在房内寻找着什么。查觉到另一方的异动,段安乐温温的询问道:“展翎哥,你在做什么?”
“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我在院子里遇到一个童鬼吗?大事历上写唐芸清与封砚婚后育有一子,母姓夫名起为唐砚。”
“你是怀疑院子里的那个小孩就是唐砚?”
“是的,他和我说需要铲子,而铲子在怪叔叔那。”展翎俯身在床下摸索:“那个所谓的怪叔叔,大概就是李思远了”指尖碰触到了一个硬质物体,展翎使力将它拉了出来。借着刺目的天光,依稀可见岁月的尘土与锈迹下,一把尖锐的铁锹的旧时模样。
“走吧安乐,”展翎牵起木椅上的少年:“我们去问问这位唐家独子,他所经历的真相。”
窗外微风,树却仿佛像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在风中舒展着尚未回暖的枝桠,像孩童欢心咿呀的噫语,和着窗外淋漓嘀嗒的雨声,显得格外瘆人。
“翎哥,这叶子摇得不太正常。”段安乐下意识牵紧了身旁人的手:“不像是风吹动的,倒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摇晃着。”
“嗯,”展翎牵紧段安乐迈出门:“他在呼唤我们了。”
“它?”
“唐砚。”
大堂外一如往昔的透亮,淅淅沥沥的晨雨像孩童喑哑的絮语,密密麻麻的响在每一个角落。几丝晶莹的水珠趴在朱红的砖瓦上,悄悄探头。
“你在这里坐好。”展翎搬来一块圆木,推到段安乐旁边:“地上凉”
段安乐乖乖坐下,手指不安的攀附着盲杖。展翎无暇顾及身旁少年的情绪,顺着记忆里看到小孩的地方,开始动铲挖掘。
树叶的呼声在土块松动的那一刻陡然上升,展翎稍停,除了拂过脸沿的微风外,没有感受到强烈的风声。他抬头看了看槐树,树叶无风自动,在树枝上乱窜着。展翎深吸一口气,指节分明的握住铁锹的手发力,黄土伴随着树叶喑哑的哗哗声被随意的搁置在草地上。直到展翎身上冷热混合的汗水浸透衣衫,抬头擦汗时满枝的树叶早已沉寂,不复先前般哗然。青年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这份“工作”。
“阿翎哥,”少年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展翎的动作,青年拄着把手,尽可能平稳的回复段安乐。
“怎么了?安乐。”
“展翎哥还没挖到吗?”段安乐试探的询问。
“是啊,这李思远也太能耐了吧,埋这么深。我都挖这么久了还没挖出来。”展翎随口吐槽。
“也许,也许你挖的地方不对。”段安乐轻声道:“刚刚你动铲的时候我听到了凄厉的尖叫,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尖叫声慢慢消失了。
”
“我想应该和尖叫声有关系。”段安乐思索了会,答道。
“有道理。”展翎拿起铁锹:“那要麻烦安乐了。”
段安乐郑重的点点头。在段安乐的指导下,展翎开始寻找唐砚的埋尸处。
耳畔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从耳骨一路延伸到心脏,刺的心脏细密的疼。段安乐咬紧牙关,手指执拗的握着盲杖,顶着脑内横冲直撞的噪音,尽力的从喉间艰难的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阿翎哥,这里。”
展翎会意,手起铲落,树叶跃动的更快了,在无风的环境下,像渴望玩具的稚子福至心灵的期盼。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刺痛着少年脆弱的神经,尖叫声再次停下后,段安乐慢慢松开捂住头的手,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震颤的心莫名平静下来。
“找到了。”青年静静的看着眼前暗红的木箱,微微发汗的手搭在木箱上。箱外的铁锁早已生锈,从外侧的锁扣看隐有变形的痕迹。
“找到唐砚的尸体了吗?”
“都找到了。”展翎抬眸,槐树下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漆黑无神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暗沉沉的站在远处窥伺他。
“……”展翎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的看着眼前这个可能比他还要大的孩子,放柔声音:“过来。”
那孩子没动,站在原地,似乎在确定展翎的意图。展翎没有开口,垂下睫,静静的与他对视。时间在沉寂的空气中慢慢流动,又过了会,唐砚踌躇着动身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像被打断似的松垮垮的垂在身侧,左腿膝盖有些弯,尽力的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近乎膝行的行走着。从槐树下到展翎面前,短短几步路,唐砚却走的艰难又缓慢。展翎没有催促,默不作声的看着孩子一步步挣扎着走到他面前。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在他面前踉跄的停下,展翎半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了半晌,眼睛在草地,天空之间漫无目的打转,最后回到展翎的脸上,在漫长的百年过后,他终于又一次颤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唐砚…”他停了一瞬,似乎在寻找着早已枯竭的记忆:“我叫唐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