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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民宅旧事(四) ...

  •   展翎一手扶着段安乐,另一面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花烛。花烛映出了一位身着嫁衣的美艳女子,两行皎皎的清泪从少女空洞呆滞的眼里流出,顺着苍白的脸颊,不遗余力的打在鲜红的嫁衣上。
      “李郎,今日我就要另嫁他人。你我二人,青梅竹马,终是……”少女话音未断,眼泪又接踵而至。烛光中的少女虔诚跪地,像祈祷神明注视的圣女,又像念出誓词那刻畅想举案齐眉的新妇,她泛着浅红的眼深深的注视着眼前那对曾盛满她所有爱意与希冀的花烛,又将它小心翼翼的捧到身边,她的眼里汹涌着虚幻的欢欣与真切的悲戚。短暂的微眯双眼后,唐芸清缓慢而果断的对着高堂磕了三个头,眼下的红毯被眼泪沾湿,绽放着不知是幸福还是绝望的花朵。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她与往昔的幸福同行,却也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未来。
      画面定格在唐芸清嘴角一抹释然的微笑上,便潸然而止。脑中的疼痛稍止,段安乐终于有精力询问展翎花烛的内容。
      “唐芸清并不愿意与封砚结婚。”展翎看着眼前的花烛,脸色愈加严肃:“她想要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李思远。”
      “那他们俩为什么……”
      “包办婚姻。”展翎说着,又捻出最后一根火柴,青白的烛火下,青年的笑的温和:“让我们看看真相吧。”
      一对龙凤喜烛再次被点燃,与上次温情脉脉的叙事不同,这次花烛刚点燃,一张流着血泪的脸就映入眼帘,少女,应该是少妇,万千青丝散在肩上。她空洞的眼嵌在那张因着恐惧与紧张而极度扭曲的脸上。画面里,唐芸清双手捧着花烛,哆嗦的膝行到堂屋中一个清瘦男子身前。男子堪堪低头,身后明灭的火光将他的眼神衬的晦暗不明。李思远半跪下来,指尖轻佻而暧昧的挑起眼前女人的脸,眼里的情绪诡谲莫测,开口却是缱绻深情
      “芸清,封砚死了吗?”
      红烛内,唐芸清顾不得脸上的血,忙不迭的点头:“我按你说的把毒药下进去了,但毒药没有立即发作,他……”唐芸清几度哽咽后,小心翼翼的,带着谨慎和希冀的询问眼前的男人;“他戳瞎了我的眼……李郎,我看不到了”
      “没事的,芸清。”男人拥住她,声音淡淡:“从今天起我们都会幸福的。”他犹豫了一瞬,随即倾身抱起眼前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唐芸清狂跳的心微微平静。她不安的抓着封砚的衣领,像一个久未经世的孩童,脆弱又敏感。
      “李郎,你……会带我走吗?”此时,她似乎褪去了所有的骄傲与骄矜,着急忙慌道:“那对花烛我还留着呢,我们拜堂用,好不好?”
      “都听你的。”男人轻笑,面上确是冰冷如常:“我们马上都能解脱了。”李思远刻意压低了声音,沉浸在喜悦中的唐芸清忽略了这梦呓般的低语。她的嘴角轻松的跃起,盈盈的火光里,二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直到轻烟散尽,面前是陈旧古朴的红墙。
      “李思远最后娶唐小姐了吗?”尖叫声停止,段安乐扶着桌子,稳住身形道。
      “不知道,大概没有吧。”展翎划动火柴,企图再次点燃红烛,却不得而终。
      “但至少我们得到了一个线索。”再三尝试无果后,展翎放下手中的火柴“是李思远烧了这栋老宅。”
      “他为什么要烧这座宅子呢?如果封砚死了,他和唐芸清生活在这里就好了啊?”段安乐不解道:“就算嫌弃唐芸清眼睛瞎了,他完全可以选个时间把她做掉。”段安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也许想掩盖什么,或者……”展翎抬头,目光扫过墙上的黑白遗照,照中老人的笑容淡淡,藏着风雨欲来的汹涌与不为人知的过往。
      “或许是报复。”
      展翎转身,向段安乐伸手:“走吧安乐,我们去那间屋子看看。”
      段安乐会意的拿起盲杖,左手由展翎牵引着,亦步亦趋的跟着到一扇腐朽的木门前。
      “这就是红烛里你看到的房间吗?”
      “如果没错的话,就只有它了。”展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门。
      门内是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焦黑,只不过在这里更为多见。铺天盖地的黑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眼里所见的几乎一切景象。展翎踢开脚下的焦木,一边温声提醒旁边的段安乐,一边扫视屋内的场景:
      烧到完全看不出样式的木床,焦炭般的木桌孤零零的蹲在墙角,木柜被火舌舔舐过的柜深早已泛着茫茫的苍黑。细碎的木块零落的横在地板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味,像无助的人有力的撕扯这,渴望将所有人埋没在深渊的黑影下。
      “展翎哥?”身旁的少年轻声唤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展翎抹去心头升起的熟悉又模糊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道:“安乐小心脚下,这里很乱。”
      段安乐点了点头,展翎牵着段安乐的手,越向前走,浓厚的焦炭味带着经年的绝望,黑压压的从天而降。沉郁的味道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战战兢兢的串起展翎脑海中那片几乎可以称为灰暗的记忆。在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片刻,冷汗顺着青年绷直的脊背滑落,狠狠地砸在衣摆上。
      身旁的段安乐敏锐的察觉到了展翎的不对劲,松松虚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展翎这才堪堪回神,抬眼看,面前是黑沉沉的窗棂,歪七扭八的搭在上面。而他的衣角,孩子一般的辗转过漆土一般的桌沿。
      “我没事安乐,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干涩的嗓子里还带着几分嘶哑。他正色看着眼前的木窗,几近零落的木窗外,影影绰绰的透过几丝晦暗不明的天光,明暗交织间,几缕尘埃在空气中做着不自然的周转运动。展翎挥手将木窗打开,明亮澄净又刺目的白光卷着清新的风一同穿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料峭,一意孤行的向展翎衣领子里钻。展翎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白光驱散了室内入目可见的黑暗,也让屋中凌乱的陈设猝不及防的展现在了他们面前:在缭乱的断壁残桓里,依稀可见是一间客房,一间无人问津的客房。
      “你看到什么了啊展翎哥?”
      “一间看起来很少有人住过的客房。”展翎托起下巴:“安乐,你觉得展翎为什么要挑这间房先放火呢?”
      “或许……”段安乐咽了咽口水:“也许是想毁灭什么不好的回忆?”
      展翎出神的盯着地板,问:“我记得蜡烛里说唐芸清和李思远是青梅竹马?”
      “是啊。”
      展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兀自冲出房门,堂屋旁的书房里,腐朽的书柜上搁着一本厚书,因为身处高处,只有书皮的边角微微泛着青黑,上面用繁体字书写着几个大字
      《唐镇大事历》
      又是一阵扑朔的脚步声,展翎捧着一卷厚书返回了天光下。听着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段安乐心中默默的松了口气,声音却不免染上几分担忧:“阿翎哥,你刚刚做什么去了啊?”
      “那间书房里的书,”展翎将书在木桌上摊开:“叫《唐镇大事历》,”细白的手指拈开一页:“李思远与唐芸清是青梅竹马,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李家在当地很有名,与唐家并列,是为世交。其二嘛”
      “李思远是唐家的家仆?”
      “没错。”展翎打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间布满了蝇头小楷。展翎眯着眼读者,前文记录的无非是唐家的发家史以及历代家主的更迭,厚书越翻越薄,青年探究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百无聊赖,他向来不爱这种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
      又是一个呵欠,展翎刚准备翻阅下一页,目光却不自觉的被一行小字钉在原地。在这个以唐历为纪年法的村镇里,朱笔批下的批注如夺人眼球的彗星。展翎冰凉的手心里沁出几粒薄汗,脸颊因为激动微微发烫,在段安乐的追问下,青年几乎颤抖着读出那段文字。
      “唐历一百五十四年,一行外姓人入村,已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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