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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民宅旧事(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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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下是一席枯草织成的烂席,席上歪歪斜斜的躺着一个脏兮兮的绣花枕头,枕面被苦涩的青苔染满了,凭空透着一股萧瑟的繁华出来。枕头旁倚着一个木头娃娃,鼻歪眼斜的冲展翎笑。
“……”展翎默然与那个娃娃相视了几秒后,纡尊降贵的送它和墙角潮湿的被子重逢了。
用力拖开稻草席,火光迫不及待的占领了一片潮湿的黑暗,暗褐色的血迹蜿蜒在漆黑的地板上,密密麻麻的组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声嘶力竭的诉说着主人的滔天恨意。
“找到了,封砚。”展翎分出一半心去唤封砚过来,目光已经跟随着血迹向下阅读。血迹断断续续的在柏黑的地板上蔓延,深浅不一的喑哑出撕裂的红痕,绝望在强烈恨意的浇灌下,静静的肆虐生长在暗无天日的一角。
“家父万箭穿心而死,全身上下无一完处…”
幽幽的火光下,一人一魂相视,不约而同的想到唐老爷的死状。展翎接着读,断裂的红痕紧凑的挤在下方,字体扭曲却刚劲到刺入地底。
“家母束手缚脚被丢入林中任野兽分食,至今杳无全尸……”
“唐老夫人的离世,你有印象吗?”
封砚摇头:“那天的事我也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是一伙贼人深夜闯入唐府,未拿一物却独独掳走了唐老夫人。”
“之后就没下落了?”
“嗯。”封砚道:“你认为这事是李思远指使的?”
“难说,不过概率很大。”青年清清嗓,继续道
“胞姐被玷污后投井自尽,胞弟……”两人同时抬头,在对方某种幽深的火光中,脊背不禁染上寒意。
“胞弟折叠囚于木箱葬于树下。”
“此一桩桩一件件皆乃吾家鲜血所铸,若有来日,我必将他们碎尸万段,令其血债血偿。”这一行字明显清晰了很多,笔锋锋利迥劲,颇有入木三分之势。
“所以,李思远是将父母姐弟的死状一一投射到了唐家人身上……”良久,段安乐颤抖着开口。
展翎沉重的点了点头,封砚则用力握紧了拳头,苍白的指尖被蜷缩到发红:“这是唐家作的孽,关阿砚什么事,关珍妮什么事。他为什么要对我的妻儿下手,凭什么对我的妻儿下手。”
“也许是唐砚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真相。”展翎意有所指:“或许是想随便挑个小孩子给他的复仇铺路,刚好选到唐砚了。”
“毕竟疯子的想法,我们猜不透。”展翎似笑非笑的转移开目光,那片承载了李思远经年仇恨的血书,像一块无人问津的孤岛,孤零零的曝晒在烛火下,似一条狼狈又凄惨的长蛇,哆哆嗦嗦的钻进了岁月的角落。
“那李思远对唐芸清的感情呢?”段安乐道:“只是单纯的利用吗?”
“他那种疯子怎么会有真心,也唐芸清那个蠢货会因为感情上头帮着杀父仇人为虎作伥。”封砚咬牙切齿道,语里不无恨铁不成钢意。
段安乐微微叹了口气,刚想摸索着到某个墙角坐下回复一下精神,才走了几步,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硬物在地面上滚动了一阵,被意料之中的墙阻隔了生路。
“这是什么?”段安乐摸索着到墙角拾起那个物体,木质的触感在手心的纹路里蔓延着,恍然有种奇异的真实感赶着岁月的一角奔赴而来。
“这是什么?”段安乐轻喃了一句,将那个木质物体放在耳边轻晃了晃,纸张碰撞木板的声音在耳畔沙沙作响:“里面有东西!”
“嗯?”展翎与封砚问讯凑过来:“是这个木头娃娃啊。”
“你见过?”封砚问。
“见过,刚刚在床铺里发现的,看它长的怪磕碜我也没多想。”展翎接过段安乐手里那个丑木头小人,用力一拧,娃娃的头应声开了,一沓染着浅黄的纸卷成筒状,被人细心的塞在木头小人的肚子里,密密麻麻的几乎将小人的肚子填满:“没想到里面还真有东西。”
展翎作为三人组离唯一可以看见且自由碰触物体的,当仁不让的担当起了阅读线索的责任。他将纸筒小心翼翼的取出来,重重叠叠几乎有十来张。展翎打开最旧的一张,上面的字体明显很生疏,暗红的血迹在纸页上晕染出阴影,像某个人被迫被阴影笼住的一生,在暗处顺着既定的轨迹,闪着暗沉的光。。
“今天地牢里来了个华贵的小女孩,给我带来了墨和纸。她穿的真漂亮,要是姐姐还在,大概也是这样子的吧。她好像对我很感兴趣,是趁人不注意溜进来的还是被那个老不死的绑进来了?我要提醒她。”
展翎盘腿坐在地上,打开了字迹相差不大,同样泛着暗红和薄黄的第二张。
“她又来了,还给我带了肉包子和热粥。我已经好久没有尝过包子的味道了。她看起来还挺好的,不像是和那个人为伍的坏人。她走之后我隐隐约约听到老不死的叫她阿清。阿清……好好听的名字,她和老不死的是什么关系呢?”
翻开下一张,底部用细楷标着年份,像是有人为他带来四季的变迁,时间的流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稚嫩但不再歪斜的字迹眉飞色舞的躺在纸上。纸面光洁,只有边角染上了几抹破碎的黄。
“那个叫阿清的女孩给我包扎了伤口。她竟然是那个老不死的女儿。虽然你对我有恩,灭门之仇,日后我照例要向你寻的。现在,也许可以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我想知道的消息。”
两人相视,展翎继续读下去。
“她今天告诉我她叫唐芸清。看起来她也很孤单,幸好我记得些小时候的故事把她哄的团团转。小孩子就是好哄,她答应了每天来地牢看我。计划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呢。”
“唐芸清今天给我带了个破木头娃娃,还说是什么许愿灵,可以把心里的话放到里面,有机会实现。切,谁信啊,雕的这么难看,怎么可能实现我的愿望……”那字顿了顿,像是书写者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看在她把手都磨破了的份上,我就信一次吧。”
“她今天竟然还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是拜她的好父亲所赐啊。我家破人亡,仇人的女儿却幸福美满,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她却可以盖着锦被吃着热乎乎的包子,我却要在这个看不到边的牢笼里背负着全家人的血海深仇活下去。我一定要让他们摔下来,我要他们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我要他们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要唐家永无宁日。”那字铿锵,带着十成十的愤懑,入木三分的诉说着经年的恨意。却又在最隐秘的角落,给某人留下了不甘但柔软的一席之地:“罢了,我家破人亡也非她所起。”
“李思远看起来不恨唐芸清诶。”段安乐道
“也许吧。”
展翎继续读下去,地牢的火光明明灭灭,那一份被潜藏于阴影里的旧事,被迫剥开了它血淋淋的面纱,淋漓的展现在了天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