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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舞的仙女(一) “若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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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安小姐,请。”文婷拉开车门。
“谢谢。”
二人在车上坐定。
“你的行李已经放后备箱了,”
文婷砰的一下关上车门:
“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对嘛?”
“嗯,谢谢。”
文婷觉得,若安是冷的,是一种温柔的冷。
她用礼仪规范将自己与他人隔开距离,安全而疏离。
她脸上时常浮见的微笑,是永不会倒满的茶水,总是克制的空缺那么几分。
清绿的汤底和白洁的杯壁,总是泾渭分明。盛而不满,盈而不溢。
那几分留白不像刻意塑造,而像 浑然天成。
文婷就她活过的几年来说,跟不少人打过交道。
有的只露半面,只展现冰山一角。他们的空白很多,文婷觉得,只需读懂对她最有用的一面就够了。
可见了若安。
她突然好想,
好想把她读懂,
读透。
想把她的三分留白装满,
让雪白的瓷杯染上色彩。
“若安。”
“嗯?”
“听说你这次回国是跟舞蹈团来的,是要在这巡演吗?”
“是的,要在中央大剧院上演五六场。”
文婷凑近 :
“我好想去看啊,什么时候?我一直很喜欢看戏剧之类的,我想带我父亲一起去。”
若安听罢动作顿了顿,垂眼想了想。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细长的黑蝴蝶:
“顾老人家将近七十了吧,身体…应当不大好,”
“剧场人多嘈杂,设备又陈旧,还是不要去那受罪了。”
“若安小姐考虑的周全。可我真想且睹一眼小姐的芳姿呢。”
文婷按了一下门把手旁的隐蔽铵钮。
“嗒”的一声,一个可收纳的翻头柜弹了出来。
里面整齐的放了一排卷好的报纸。
细长白嫩的手指在上面轻巧划过。挑了挑,抽出一卷来,将它展开给若安看:
“呐,最近报纸上说中央剧院大换新了,还引进了许多外国的新器材。”
报纸头版是一张敦煌飞天绸带飘飘地在空中飞舞的剧照。
“好看吧,你们到时候也要用吗?”
看若安盯着海报入了迷,文婷问道。
“嗯。难怪我们第一场演的是《仙女》”
若安忽然抬头看着文婷。
二人本身为了看报纸,都挨得挺近的。若安这么面对自己,两人的脸都快挨到到一起了。
文婷都能感受到若安微弱的呼吸。
果然着凉了,呼出去的气都是冷的。
可挨着若安的身体,是温热的。
若安的眼睛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继而又迅速退后,与她拉开了距离,朝她淡淡一笑。
又是这样的笑。
文婷觉得,有一股冷暖交织的风从自己身旁抽走,扰动着自己的发丝。
她突兀的清了清嗓,慌忙的找了个话题:
“你是要演《仙女》?”
身旁笑着的女人点了点头。
提起舞剧文婷就起了兴致:
“《仙女》我知道,很的经典一部芭蕾舞剧。”
“它讲的是一位已有未婚妻的农夫詹姆士在新婚前受仙女引诱,果断去往森林追寻“真爱”。最后人才两空的故事。”
“那位未婚妻可真够惨的。”文婷感叹道。
“艾菲..她最后不是在女巫的撮合下与古恩在一起了吗?”
“那古恩半路杀出来,艾菲都不认识他。”她嗔怪道,又叹了口气。
“还不是她家人为了把婚礼办下去。”
“于他们而言,艾菲嫁给谁都一样。
“反正都是…出嫁去了。”
车子驶入小道,在二人的交谈声中,很快停在一座大门前。这边早早有几位侍女守候。
一位身着青绿底梅花暗纹旗袍的中年女士替她们打开门。
“二位千金,晚上好。”
嗓音冷淡而规矩。
“王妈?谢谢你啦!”文婷略微惊讶。
王妈领着她们前往正厅。穿过顾家花园,一路上与二人交谈。
“顾千金的行李已在2楼安顿好,到时候会有仆人带您去的。”
“我带她去。”文婷自告奋勇。
王妈听罢莞尔。温文尔雅,气质贤淑。
若安觉得她丝毫不像一个下人,倒像一位腹有诗书的讲学先生。
“好好好,我这就叫仆人退下换你来。”
“头一回见顾千金如此积极。难怪前些日子里千金翻箱倒柜的吵嚷着要找什么相册,闹得我们不得安宁。原来……”
“王妈!”
文婷两眼一瞪,脸蛋儿鼓鼓的,染上些许粉色。
若安第一次见她小恼的样子,觉得有趣。
王妈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千金最近好生奇怪,一个月前便叫我们所有人全城搜罗好吃的甜品店,每人回来要交不下于500字的探店评价表;突然看起与外国诗词截然不同的舞蹈类书籍。”
“还有,千金从不喜欢出门,更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这次……”
王妈低头装作略微思索样,后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说道:
“怕是千金闲了。”
那片刻的停顿足以说明意思。
没等文婷反应,王妈紧接着说:
“先生嘱咐我,顾千金回来后您要好好待她,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文婷欲哭无泪。
难得这次王妈亲自来接,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礼遇?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哈哈。
唉,交友不慎……
文婷悄悄攥紧拳头,强忍着怒气朝身旁二人点头笑笑:
“知道啦王妈。”
她看到若安眯起眼睛,忙说:
“到了到了,我们快进去吧。”
端庄肃穆的正厅古色古香,随处可见的古书、书卷是这里最好的装饰。
顾老先生正靠在沙发一旁低头看书,单片的金丝镜框反射头顶水晶灯的光芒。
他专注地并未察觉顾曲王三人的到来。
不愧是祖国文坛的知名作家,举手投足间都渗满书墨气息。
若安边走边想起曲家是教育世家,其文化底蕴之丰厚,足以从一间正厅的装饰看出。
“爸爸,我们回来啦!”文婷兴冲冲的拉着若安的手,走到顾老先生旁。
他猛然抬头。看到前来的二人,忙起身迎接。温和地笑着,眼里满是慈爱。
“回来啦,回来了就好。”
“顾先生。”
若安深鞠一躬。
起身后双手被老人紧紧攥住。
若安这才发现,老人眼角盈着泪水。
“若安长这么大啦”尾音藏着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抖。
“嗯。”看着老人,若安心中一股酸涩,嘴唇微抿。
两双紧握着的手十分暖和,像冬日里的人在壁炉前烤火。
若安感觉到她多年以来被冰冻的心,此刻正一点点融化。
“饿不饿?冷不冷?”
“东西带够了吗?有缺的尽管找这里的人说啊。”
看着眼前这孩子瘦削单薄的身板,顾老忍不住担忧关照。
“好了爸爸,我们先去吃饭吧,若安早就饿了。”
文婷牵着她的手往餐桌走去。
她太了解这老头子的脾性了。
知道是久别重逢的关心,可据经验预测,他接下来的灵魂多连问准能压“死”人!
三人在餐桌边坐定。晚餐中西结合,特别丰盛。
“若安呀。”老头子笑着探向若安:
“你今年多少啦?”
“23岁。”
“哟。”他指向文婷:
“文婷今年刚好22岁。文婷啊,从今往后你就多了个姐姐啦。”
“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甜甜的唤了声“若安姐姐”,得到回应后心里喜滋滋,乐呵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刚下过雨的潮湿路面映出中心街区色彩斑斓艳丽的霓红灯光。中央剧院的门口被人流和好几台老爷车堵的水泄不通。
通往院内的红毯边是一排排打着闪光灯的相机。
达官贵人们从容的交谈声,摄相机不断的咔嚓声,车子连连划过路面的水声和安保整理秩序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其实……我们也没料到有这么多人会来。我们剧场安排不周,向诸各谢罪……”
一位身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连连朝相机和话筒鞠躬,每次都是完美的九十度。
二楼梳妆室,若安正画着眼线。
身边的舞者凑过来:
“哎,你听说了吗,这次呀中国社会各界的名流,像…军阀什么的,都来了。”
“噢。”若安继续画着她的眼线。
她嗤笑。
“我们今天竟然能吊上威亚,我还以为这没有呢。”
“当然有的。”
演出剧场内,各位落座。
场内灯光很暗,黑漆漆一片。喧哗声逐渐消失,就是黑暗也掩盖不住观众们对舞剧的期待。
舞台灯光一打,优美的旋律响起,一下子把观众们拉进了苏格兰的农庄世界。
台上舞者的一举一动扣人心弦。感情被他们的一抬手、乐曲的一个降调,轻松的玩弄于鼓掌之中。
接下来,来到了二幕的第二场。
在森林的沉寂月色里,三位仙女飘然从天而降。
三束皎洁的月光打在她们优美的身姿上。她们缓缓下降,众人的目光也自上而下缓缓滑动。
纤细的脚尖落地,三位仙女站稳脚跟。
三束灯光随即合为一束,将表演者照得发白,与周围的漆黑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束灯光忽然一下灭了。
整个剧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砰。”
一声枪响。
刺耳地穿过幽深的黑暗。
四周的回音墙高效地将枪声折返多次,回荡在人们的耳膜两畔。
血味肆意弥漫,长达几十秒的黑暗是最邪恶的压迫。
人们尖叫,发抖,混乱。
并不因为兴奋,或是日复一日的狂欢。
而是极端的,陌生的恐惧。
一直笼罩在剧院上空的那片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
一点、
一点的
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