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时代》歌叙人间

4、第四章

　　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夜色在缓缓流淌，细如丝，色如暮，洁如绸。

　　“世间万物，以情相生，为情而生，赴情而死，万物皆以情丝相连，至天荒，至地老，至海枯，至石烂。历万古而未绝，经百劫而愈坚。丝丝相依，生生不息。凡事，凡人，凡物有情，才有生……”

　　“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我看不懂？”林灯瞪了青枫一眼“你第一天知道我语言文学很差吗？”

　　“我知道啊，”青枫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所以下面给你附上译文了啊？你没看见？”她一脸嘲笑。

　　听完，林灯脸一黑，撇过头去不看纤尘，转头装作认真地继续看着笔记。

　　“这段怎么了吗？看了一遍感觉都在讲什么是‘情’，和我们研究的东西有关系吗？”

　　青枫忍不住了：“你这话问的，记在笔记本里的肯定都和这有关啊，重要的不是这段，你继续看啊哎呦急死人了。”说完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了好了我不闹了，我在认真看了，”林灯收了笑脸，继续往下看。

　　笔记上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想要一个HEB永远运作，需要人类的情感，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既然是仿人类，就要方方面面都具备人类的特征，如果没有情感的话，那他和普通的机器人没区别，也用不着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去研究。

　　“那这怎么办？我怎么把我的情感给他？”林灯读完，捂着额头，无奈又有些绝望地说。

　　他还没反应过来，青枫又是一通电话拨给了纤尘。“你别……手这么快啊，我前不久才挂了跟她说没事呢！”林灯绝望道。

　　“有什么事吗？青枫，”纤尘疲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全息屏上蓝光一闪，出现了纤尘扶着额头的身影，看上去刚和送来的一大批文件做完斗争，很是疲惫。“刚才小林不是挂了电话说没事吗？”

　　“现在又有事了，”林灯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您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自己的情感给别人？”

　　纤尘明显愣了愣：“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传输情感呢？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吗？是的话我帮你想想办法好了。”

　　“那有办法了大人您再联系我好了。”青枫边挂断了通讯，边把林灯往一边推，嫌他这幅频频点头的狗腿子模样太傻。

　　已经微微破晓，一丝晨光穿破苍穹顶，如金色利剑划破蔚蓝的天际，留下晃眼的光晕。是中心城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射在不远处的玻璃塔楼上，在近处的建筑物上流淌成金色的液体。

　　太阳越升越高。跑车疾驰在高速轨道上，留下银白的残影。青枫一手时不时把弄一下方向盘，另一手挡一下太阳。阳光在手指间隙留下光斑。

　　林灯坐在副驾，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抱着实验体，他觉得有点像他环抱着一个小娇夫，但实际上这个“小娇夫”身量比他还高上许多。车速极快，他为了不让实验体中途飞出去，便将他的两条胳膊摆弄得环住自己脖颈，不仔细看以为小夫妻调情在呢。所以画面看起来极其不协调又诡异。

　　林灯昨晚睡下不久就接到了纤尘的通讯，说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林灯便摇醒了支着头熟睡的青枫，抱起实验体就匆匆出发了。

　　“大人，我们来了。”青枫的面庞映在面前的识别屏上，只听“滴”的一声，门锁被解开，青枫先走了进去，随后是抱着实验体的林灯，姿势依旧诡异。

　　“你们来了。”纤尘停止了手动编辑模型，转过头来随他们说：“我不能这个方法百分百成功，但这是目前唯一可用的办法了，不妨一试。”

　　随后，她便转身走向一抬奇怪的仪器。

　　林灯没有在她实验室看到过这个仪器，估计是一直被她扔在储存室吃灰，到现在又用了才把它拿出来。

　　纤尘侧过身，好让他们俩看清这台仪器。

　　那是两个硬塑料制悬浮椅，两把椅子去上方各有一个金属制头盔，刷了特制漆，从不同角度看呈现出来不同的颜色，倒是很好看。头盔内部分出了许多类似神经触手的细小白色触感仪。

　　头盔十分厚重，林灯觉得戴久了它能把自己脖子压弯，便缩了缩脖子。

　　两个头盔之间有一根极细的玻璃制管，林灯觉得那像掺了金属丝的石英光纤。玻璃管上倒没刷特制漆，但在阳光依旧迸发出了五彩斑斓的光。

　　“这原本是一台记忆传输仪，我以前的一个助手机器人报废了，需要一台新的代替它，但我实在懒得再给新的机器人输入一遍正在进行的实验的具体信息，就研发出来了这个东西，功能就和它的名字一样，传输记忆用的，传输方和被输送方同时坐在这两把椅子上，记忆就通过玻璃管传导到另一方大脑内。”

　　“这些白色的小触手就是用来汲取的，可以是记忆也可以是情感。记忆就从大脑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中隔空汲取，情感从杏仁核中汲取，我把这些白色的小触手做了些调整，”纤尘介绍道“好了小林同志，你要是想要尽快结束，现在就请上来吧，左边的座椅是传输方，不要坐错了，青枫，你把实验体抱到右边的椅子上，给他戴上头盔。”

　　实验体人高马大，有些难摆弄，好在青枫力气也并不小，三两下便安顿好了实验体。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的是，情感虽然说比较抽象，但你真的传输了部分情感给实验体，你的感情能力多少还是会下降的，就比如……读不懂面部微表情、情感记忆模糊，回忆过去的开心或伤心事，只能记起事件本身，却感受不到当时的情绪……说实在的还是有点恐怖，你真的想好了吗？当然我也可以调节传输的情感的多少，多了可能就会变成这样。”

　　林灯陷入了思考，在他看来，能体会到生活中任何一点细微处的美好都是一种享受……

　　但他更想用自己的这点情感，培育出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机器人或实验体，他愿意赌一次——赌那些细碎的美好能生根发芽，赌他的这份热忱，真的能浇灌出一个会为阳光欢呼、为月光叹息的灵魂。所以他思考再三便还是答应了。

　　陷入昏睡前，他看见了正在忙碌操纵实验面板的纤尘，和抱着手臂皱眉盯着自己的青枫，以及旁边那个合着眼的实验体。

　　他的睫毛很长，像蝶翼停驻时收拢的翅，阴影落在眼下，十分深邃。

　　唇角微微向下抿着，唇色粉红却又不显得妖艳下颌线绷紧又在弧度转折处柔和下来，像是被反复打磨过。颈侧的动脉轻轻搏动，皮肤材质林灯都让他们用的是最好的，在暗处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最后砸了两下舌，暗暗感叹自己的品味。

　　眼皮越来越沉，仿佛被灌入了铅水。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变模糊，仿佛失了焦。天旋地转，他再也撑不住，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他置身于一个纯白的，泛着光的仙境。

　　他向前走，每一步都踏步生花，那个纯白的仙境开始有了色彩。绚烂多彩的鲜花在他脚下绽开，最后，繁花织成了一片流动浮华的花海。

　　他向前望去，花海的尽头处好像有个人影，朦胧的光晕中，距离又太远，看的不大真切。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好半天，觉得这个背影好像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谁。

　　林灯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想穿过这片涌动的花海，想看清那张被光晕藏起的脸。

　　他的周身是浮动的花瓣，一片一片，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后便融进了他身体里。

　　林灯拼命向前奔跑，可他越是向前跑，他们的距离仿佛就越远，最后他一个失足，便跌坐在地上。他猛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还在纤尘的实验室里。

　　青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已经支着头睡着了，纤尘在忙别的实验，站在数据面板前蹙着眉，应该是在思考实验数据哪里出了问题。

　　“滴滴滴滴”实验数据面板响了起来，纤尘最先反应过来，停下了手中的事走了过来，在操控板上点了几下，林灯头上的头盔升起来，青枫听到声音也醒了过来。

　　林灯费力地从座位上起来。“这算是……完成了吗？”他问道。

　　“是的，情感已经传输完毕了，接下来等着他实验体醒过来就可以了，应该要不了多久的，你把他带回你的实验室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青枫，你送他们回家。”

　　“是，大人。”

　　回林灯实验室的路上，依旧是青枫开车，林灯以十分诡异的姿势抱着实验体。

　　“你有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青枫开口问道。

　　林灯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我目前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的，这还是得过段时间再说。”

　　“你和大人还真是一个样，你为了实验奉献了自己的感情，她为了实验奉献了自己的四肢。”

　　“没办法嘛，不都是……唉？什么奉献四肢？我咋不知道这回事？”林灯刚洋洋得意想接话，却猛然发觉不对。

　　“你不知道吗？”青枫则更是惊讶“这回事你居然不知道？大人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真没有！要不你跟我讲讲吧。”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大人在做一个实验的时候意外被炸毁了四肢，后来才安上金属四肢的，就这么一回事，不过她居然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我们那里每个人都知道啊？”

　　“可能是人太多，她以为跟我讲过了吧？”

　　“好吧。”

　　车辆向着黄昏暮色驶去。

　　实验体醒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凳子边熟睡的人。

　　他的眉骨线条利落却不凌厉，眼尾微微上挑，闭着也极好看。他的眼睫又密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鼻梁高挺却不突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偏偏唇形带着点天然的嫣红，中和了那份过于精致的攻击性。

　　有意思的是他的发型，狼尾发型剪得极有层次，额前的碎发随性地垂着，扫过眉梢时添了几分慵懒。有几缕藏青蓝色挑染，在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像揉碎的夜空坠在发间，顺着狼尾的弧度垂在颈后，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

　　实验体想起身，动静有些大，惊醒了正在熟睡中的林灯。

　　林灯睁开眼，看着面前睁着眼，抿着唇看着自己的实验体，不禁愣了神，自己把他捏得太好看了，有点让人挪不看眼。

　　好在他很快就缓过神来，朝着门外大喊：“青枫快来！他醒了！”

　　不一会儿，青枫走了进来，看见睁着眼，站立着的实验体，也不禁愣了一瞬，不得不说，林灯的美工是真的不错。

　　接着，她变走上前拍了拍林灯的肩，看着实验体说道：“跟你的实验体讲两句没？或者名字起好没？”

　　“呔，急啥，这不等你先过来嘛，名字我之前就想好了，就叫001，零零幺，如何？多具有纪念意义！”林灯回答她道。

　　“好随便好敷衍啊，林灯你在偷懒吧？”青枫说道。

　　“哪有？明明非常有纪念意义好吗？再说了，又不是给你起的，是给人家实验体起的，人家喜欢就好，你少多管闲事，唉，你喜欢001这个名字吗？”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实验体突然被cue到回答问题，显得有些茫然无措。但他看到了那个笑着看向自己的，制作出自己的人，莫名就觉得，他制作出自己应该是费了不少心思和功夫的，那这个名字，也绝对不会是敷衍了事随便想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含义。

　　于是，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说道：“喜欢，谢谢主人。”

　　“看到没有！人家喜欢这个名字！”林灯跟个拿了奖状急于向家长朋友炫耀的小孩子一样对青枫说：“哦对了，你以后不要叫我主人，这样太别扭了，你是我们的朋友家人，不是奴隶，你叫我林哥吧！”

　　他让001这么叫是有原因的，他老是被叫小林同志，包括纤尘，青枫和一些自己的好朋友，辈分感觉莫名其妙就下降了，他一直决心要扳回一局，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收到，林哥。”

　　听到这个标准的机器人式回答，林灯没忍住，和青枫笑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