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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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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厉的呼救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篝火晚会的喧嚣里。
方凌嫣指尖还残留着烤肉的油香,嘴角的弧度尚未完全褪去。篝火旁,王子统正绘声绘色描述着南市科技大学著名的樱花大道,她甚至能想象出明年春天,自己站在南大古朴的教学楼前,看他穿过半个城市跑来“蹭饭”的画面——阳光、微风,还有他总也藏不住笑意的眼睛。
就在这时——
“救命啊——!凌嫣!救命——!!!”
王子统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困兽,撕碎了所有关于未来的粉色泡泡。那声音裹挟着河水的湿冷腥气,穿透欢声笑语,直直刺进她的耳膜!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篝火“噼啪”爆开的火星凝固在半空,烤肉签子上滴落的油珠悬停,同学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下一秒,营地像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锅,“轰”地炸开!
“怎么回事?!”
“谁在喊?!”
“河边!是河边!快!”
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受惊的群鸟,在黑暗中慌乱地扫射、碰撞,最终汇成几道颤抖的光河,涌向森王河的方向。脚步声杂乱如鼓点,夹杂着惊恐的抽气和语无伦次的呼喊。方凌嫣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开了腿,身体像离弦的箭,朝着那凄厉呼救的源头狂奔而去!裙摆被灌木刮破,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带着河水特有的、令人心慌的腥气。
河岸的乱石和淤泥在慌乱的光线下张牙舞爪。几道雪亮的光柱最终死死钉在了河面上!
湍急的墨色水面上,两个挣扎的人影在光柱中浮沉、扭动,如同溺水的蝴蝶,脆弱又绝望。
离岸边稍近一些,水大概只到胸口的位置(但水流异常湍急),王子统正在那里疯狂扑腾!水花被他搅得四溅,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章法,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身体剧烈起伏,每一次冒头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变了调的哭喊:
“咳!咕噜噜……凌嫣!救我!我……咳咳……我不会水!救……咕噜……”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脸色在手电光下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濒死的惊恐和无助,死死望向岸边的方凌嫣。水不断灌进他嘴里,他挣扎得越发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墨色的河水彻底吞噬。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光柱勉强能触及的边缘深水区,徐子滔的身影几乎已经沉没。水面只能看到他一只手臂还在本能地、微弱地向上拍打,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串无力挣扎的水花,随即又无力地落下,沉得更深。他呛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像即将燃尽的蜡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救……凌……薇……” 最后一个字被涌上的河水彻底淹没,那只挣扎的手臂也猛地向下一沉,水面冒出一串绝望的气泡,随即,那片水域只剩下手电光下翻滚的墨色漩涡和……死一般的沉寂。
两个身影,一近一远;两种绝望,一种喧嚣刺耳,一种死寂无声。
“子滔——!!” 郝友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挤到岸边,手电光死死追随着徐子滔沉没的那片黑暗,目眦欲裂!他看到那最后的气泡,看到彻底消失的手臂,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根本不会游泳!小时候在澡盆里扑腾两下就是极限!可看着那片吞噬了挚友的、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墨色水域,看着那串气泡如同最后的告别,郝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救他!必须救他!
他甚至没时间思考,没时间恐惧!眼角余光瞥到岸边浅水处漂着一块不知谁丢弃的、灰扑扑的泡沫救生板(大概是之前扎营时用来垫东西的),他想也没想,一把抓起那块轻飘飘的救命稻草,像一枚笨拙的炮弹,“扑通”一声就砸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咳咳!咳!” 河水瞬间没顶,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进皮肤,激得他浑身痉挛,呛了一大口水,巨大的恐惧让他手脚发僵!但他死死抱着那块救生板,它提供的浮力勉强托着他没有立刻沉下去。他像只落水的旱鸭子,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毫无章法地朝着徐子滔消失的那片黑暗,拼命地蹬水、划水,每一次动作都激起巨大的、无效的水花,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前进得异常缓慢。冰冷的河水不断灌进他的口鼻,视线模糊,但他不管不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在燃烧:撑住!子滔!撑住!等我!
方凌嫣站在冰冷的河岸边,双脚深深陷入湿滑的淤泥。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她此刻剧烈颤抖的心,在王子统和徐子滔之间疯狂地、无措地摇摆。
近处,王子统的挣扎和呼救像锋利的钩子,死死勾住了她所有的感官神经。他每一次呛水,每一次惊恐到变调的呼喊“凌嫣!救我!”,都让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他脸上的惨白,眼里的绝望和无助,在光线下被无限放大,清晰地烙在她眼底。那是她刚刚在篝火旁还谈笑风生的人,是承诺了要在同一个城市继续守护她的人!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四肢百骸——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向更远处,那片徐子滔消失的深水区。那里,只有郝友笨拙扑腾的身影和他怀里那块小小的救生板,水面……一片死寂。徐子滔那只挣扎的手臂,那串绝望的气泡,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一个声音在尖叫:王子统就在眼前!他快不行了!他不会水!而徐子滔……徐子滔他……他会游泳吗?他好像……从来没说过……郝友已经过去了!郝友过去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方凌嫣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权衡、犹豫都被这灭顶的危机感瞬间蒸发。身体,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岸边溅起。
方凌嫣像一条被危机感驱动的鱼,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她甚至没有停顿一秒去适应。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在浅水区痛苦挣扎的身影——王子统。
她奋力划动双臂,双腿有力地蹬水,朝着王子统的方向,坚定地、全速地游去!冰冷的河水冲击着她的脸颊,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念都灌注在划水的动作上。岸上的惊呼、郝友在远处扑腾的水花、甚至那片吞噬了徐子滔的死寂黑暗……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屏蔽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个随时可能被河水吞没的王子统。
“子统!坚持住!我来了!” 她嘶喊着,声音被水流冲散,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甚至没有,哪怕一秒,回头看向徐子滔沉没的方向。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无数双来自深渊的手,死死地攥住徐子滔的四肢,将他往无尽的黑暗深处拖拽。耳朵里是沉闷的、巨大的水流轰鸣,隔绝了岸上所有的喧嚣,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墨色的、绝望的死水。
肺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本能的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吸进来的只有腥涩冰凉的河水,带着腐烂水草的味道。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窒息的痛苦和冰冷的麻木中摇曳、飘散。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缕微光里,透过剧烈晃动、扭曲的水波,他看到了。
岸边那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像一枚投入水中的银色飞镖,划开墨色的水面,激起雪白的水花。
她的方向,如此清晰,如此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偏差——笔直地冲向浅水区那个正在“拼命挣扎”的王子统。她奋力划水的姿态,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勇猛和专注。她的眼里,她的心里,此刻只有那一个人。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被水打湿的发丝,能“看到”她咬紧的牙关和眼中只为王子统而燃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郝友笨拙扑腾的水花,在他视野边缘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那个傻胖子……他不会水啊……真傻……
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荒诞的念头,像水底最后一个小气泡,轻轻浮起:方凌嫣……她……是不是忘了我也不会水?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没有答案。
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了然。冰冷的水流灌入鼻腔,灌入喉咙,灌入肺腑,也灌满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这就是答案。如此清晰,如此残忍,又如此……公平。图书馆的门锁,食堂的热汤,落水的背影……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终点。
篝火旁那盘被无视的烤肉,此刻想来,竟是他与她之间,最后一点可笑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牵连。而此刻,这份牵连,也被这冰冷的河水彻底斩断,冲散。
也好。
真的……也好。
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被彻底抽空。身体不再紧绷,像断了线的木偶,任由水流裹挟着,沉向更深、更浓、更永恒的黑暗。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岸上的光,水中的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执念……都迅速远去、模糊,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令人安心的寂静和冰冷。
黑暗彻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