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请放手》鑫爸

16、第 16 章

　　篝火的喧嚣被徐子滔狠狠甩在身后，像甩掉一件沾满油腻的旧外套。黏腻的烤肉香气、方凌嫣那带着施舍意味的余光、还有王子统无时无刻不环绕在她身边的温言软语，都死死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他几乎是逃向河边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冰凉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才猛地刹住脚步。
　　森王河在深夜里醒着。白日里粼粼的波光此刻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色，倒映着碎钻般冷冽的星子，无声地奔流。对岸黑黢黢的山影沉默地矗立，像一群巨大的、不怀好意的旁观者。河水特有的、混合着水草和淤泥的湿润气息，瞬间冲淡了身后营地残留的烟火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徐子滔在岸边蹲下身，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像。指尖触碰到水面，刺骨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银针，倏地扎进皮肤，顺着血管一路向上，直抵混沌的太阳穴。他毫不犹豫地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嘶——”
　　冰冷的激流像无数把小刀刮过脸颊，宿醉的昏沉、心口的憋闷、还有那盘烤肉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讽刺感，在这一刻被粗暴地冲刷。水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钻进衣领，激得他整个背脊都绷紧了，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冷颤。他闭上眼，感受着这股野蛮的凉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驱散最后一丝篝火带来的虚妄暖意。
　　清醒了。
　　彻彻底底的清醒。
　　明天。他睁开眼，望着眼前无边无际流淌的黑暗，心里只剩下这个清晰的念头。明天，就能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难堪和失望的露营地，离开方凌嫣那理所当然的“未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三角戏”。这念头像黑暗河面上唯一一颗清晰的星，遥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力。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男配の觉醒！】【心死后的平静！】【归家倒计时！】
　　猩红的弹幕扭曲地闪过意识边缘，被他漠然无视。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潺潺的低语声中——
　　“河边清净，正好聊聊？”
　　一个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粘稠的笑意，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刚获得的宁静。
　　徐子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白天还在篝火旁用温润的语调说着“以后还在一个城市”。是王子统。但他此刻的语气，剥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一种黏腻的、带着毒刺的得意。
　　脚步声踩在河岸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停在他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连河水流动的声音都模糊了。
　　徐子滔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甚至懒得去看王子统此刻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是卸下伪装的阴冷，还是计谋得逞的傲慢？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离开这被污染了的河边空气。他侧过身，抬脚就要往回走，方向明确，步履干脆。
　　“啧，这就走了？”王子统的身影却像鬼魅般横移一步，精准地挡在了他面前，彻底堵住了去路。篝火营地那点微弱的光晕被他的身体完全挡住，徐子滔整个人被笼罩在他投下的、浓重的阴影里。王子统的脸在背光的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像潜伏在草丛里的野兽。
　　“徐子滔，”王子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我们之间，好像还有个小问题没聊透呢。”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享受徐子滔被迫停下的窘迫，“你说……我和你之间，凌嫣会选谁？”
　　徐子滔的呼吸微微一滞，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极度的荒谬感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他冷冷地掀起眼皮，迎上王子统那双在暗夜里闪烁的眼睛，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头：“让开。”
　　“别急啊，”王子统非但没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那股混合着篝火烤肉和某种男士香水的味道，霸道地侵入徐子滔的鼻腔，令他胃里一阵翻腾。“你看这河，”王子统的视线慢悠悠地转向旁边奔流的漆黑河水，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又黑又急，掉下去……啧啧，怕是凶多吉少吧？”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徐子滔，那恶意的笑容在阴影里放大，带着一种残忍的笃定：“不如我们……做个实验？就像，如果现在，我们一起掉下去，你猜，凌嫣会救谁？” 他故意拖长了“救谁”两个字尾音，像毒蛇吐信，“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好朋友’，还是……我这个刚在篝火旁吻了她脸颊的男朋友？”【citation:10】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徐子滔心口那片刚刚冰封的荒原。图书馆冰冷的门锁，食堂里她下意识后退的半步，落水时她决然游向王子的背影……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被这诛心之问瞬间撕裂，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他仿佛又感受到了湖水的冰冷刺骨，和那灭顶的绝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比河水的冰冷更甚！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即将发生的、极度卑劣行径的生理性厌恶和高度警觉。徐子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他不再犹豫，也懒得再废话，猛地向侧面跨出一大步，只想立刻冲破这令人窒息的包围。
　　“无聊！”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而——
　　就在他身体重心移动、试图绕过王子统的瞬间！
　　王子统眼中那点幽冷的光，猝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凶戾！像黑暗中陡然亮起的狼瞳！徐子滔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捕捉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疯狂的决绝！
　　“无聊？那就来点刺激的！”王子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
　　话音未落，徐子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重击狠狠撞在自己的胸口！
　　“呃！”
　　是王子统的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推出！目标明确，力道狠绝！徐子滔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突围上，身体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胸口剧痛，脚下瞬间踏空！
　　“噗通——！！！”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森王河湍急的河水，带着夜的黑和刺骨的寒，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和水流的力量将他狠狠卷向深处，耳边是令人窒息的、沉闷的水流轰鸣！
　　“救命啊——！凌嫣！救命——！！！”
　　几乎是同一秒，岸上传来王子统凄厉到破音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无助”，在寂静的河边如同炸雷！紧接着，又是一声清晰的落水声！
　　“扑通！”
　　王子统也“跳”了下来！

　　水！到处都是水！
　　黑暗！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包裹着徐子滔！
　　河水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带着浓重的腥气和水草的腐败味道，瞬间堵塞了呼吸通道！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又在瞬间炸开，化作灭顶的绝望！
　　“咳！咕噜噜……”
　　他完全不会游泳！
　　身体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翻滚着往下拉扯！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反而让更多的冰水呛入肺里！火烧般的剧痛在胸腔炸开，眼前是疯狂旋转的黑暗，混合着窒息带来的金星乱冒！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地蹬踹、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但抓到的只有滑腻冰冷的水流和随波飘荡的水草！
　　意识在冰冷的窒息感和剧烈的呛咳中迅速模糊。岸上王子统那凄厉的呼救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那一声声“凌嫣！救命！”，像淬毒的针，反复扎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凌嫣……凌嫣……她会救谁？
　　这个念头，在濒死的绝望中，竟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尖锐的讽刺。
　　上一次，在冰冷的湖水里，他看到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游向了扑腾得更厉害、喊得更大声的王子统。那决绝的背影，是他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
　　那么这一次呢？
　　岸上的篝火方向，传来了隐约的、纷乱的惊呼声和脚步声。有人来了！救援来了！
　　生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冰冷的绝望中挣扎着亮起。徐子滔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混合着冰冷的河水，在灭顶的黑暗和窒息中，发出了濒死的、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嘶喊：
　　“凌嫣——！救我——！！！”
　　这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穿透沉闷的水声，微弱地飘荡在漆黑的河面上。是他对生的最后祈求，也是他对方凌嫣最后、最卑微、也最不甘的质问——这一次，你会选谁？
　　冰冷的河水无情地灌入，彻底扼住了他的喉咙。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被湍急的暗流卷着，沉向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渊。岸上的喧嚣、王子统的尖叫、还有那点微弱的篝火光……都迅速远去，消失。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刺骨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