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在无限世界恃宠生骄》拾捌月

7、祈愿（六） 让我帮你产

　　“林施主……我今天下午在你的房间里，好像和你说了，不要乱跑。”

　　林忘言顺着声音穿过又一个岔路口，终于被善妙逮了个正着。

　　善妙眯着眼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笑了起来，只是那模样怎么看都像假笑。

　　林忘言在他的注视中逐渐生出一丝心虚，但还是狡辩起来：“我没有乱跑。”

　　“那你这是？”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准备好了才出门，走出来的。”

　　善妙说的是乱跑，林忘言便钻空子，说自己是有准备的走。

　　善妙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这种歪曲事实还理直气壮的人，真的很少见了。

　　至少他只见过三个。

　　“行，行。林施主。”善妙冷静了下来，表情平静的对着林忘言，“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才让你别乱跑的。”

　　“谢谢。”

　　“……不，我说这个话不是要你说谢谢……算了。”

　　这是一条小路，四周的竹子生长成密密麻麻的一片，挤在一起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唯一的光源变成了善妙手里提着的灯笼。

　　风吹过，善妙的僧袍鼓了起来，灯笼也被吹得左右摇晃。

　　光影晃动着，照不清善妙脸上的表情了。

　　“你要跟着我吗？”

　　林忘言听见他这样问。

　　“可以吗？”

　　“你愿意的话。”

　　善妙不再说话，背过身朝着自己原定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啪嗒、啪嗒、啪嗒。

　　周围好寂静，任何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沉默带来了更重的压迫感、

　　有那么一瞬间，林忘言感到反感。反感沉默。

　　但很快他又有些嘲讽自己。他很擅长面对沉默了，居然还会反感。

　　脚下的路从石板路变成石子路，最后成了长满野草的泥土路面。两人越走越偏，最后周围除了这两个人只剩下了影子这个活物了。

　　终于，善妙止住了脚步：“到了。”

　　林忘言顺着他的肩膀望过去，借着灯笼的光，模模糊糊看见一座塔。

　　破败的塔。

　　藤蔓爬满了塔身，仿佛代替了锁链将它死死捆在原处。塔前的朱红大门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雕像。屋檐下挂着块匾，写着三个字，慈恩塔。

　　慈恩。比奉笑殿听起来正常多了，甚至有点大众化。

　　“这是？”林忘言跟着善妙走进去，灰尘呛得他咳嗽起来。

　　善妙伸手拍拍他的背，答道：“这位是悯辛菩萨。”

　　“也是神吗？”

　　“不，神是神，佛祖是佛祖。不是一个流派。”

　　林忘言有些不解：“可是，笑愿神？”

　　善妙没有回答。

　　悯辛菩萨塑像端坐正中，双目微阖，手捧玉如意，嘴角带着慈悲的笑意。两侧各立着一个梳发髻的小童，作躬身状。

　　塔里太暗了，好在善妙熟悉每盏灯的位置。他放下灯笼，点燃火折子，顺着阶梯一层层往上走。

　　越往上，越能看清这座塔的构造。除了最中心供奉的悯辛菩萨，每一层的墙壁上都挖出了壁龛，里面摆着姿态各异的佛像。

　　“这里有多少佛？”

　　“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个，而奉笑殿只供奉了一个神。

　　一百二十个佛祖挤在这个了无生气的塔里，一个不属于佛教的神占据着香火最旺盛的地方，享受着纯金的佛像塑身。

　　听起来，有些讽刺。

　　善妙继续朝着塔顶走去，林忘言对上方供奉着什么样的佛不感兴趣了，他重新走回地面，站在悯辛菩萨像前，仰头望着那张慈悲的面孔。

　　刚才的灯光昏黄，林忘言观察的并不详细，现在有了光亮，他才发现这个菩萨其实和他想的不一样，和笑愿神完全不同。

　　笑愿神看起来，便觉得祂是真实存在的，祂充满威压，会说话会笑，会和闹脾气的孩子一样说你走吧。

　　眼前这个菩萨是真的一尊塑像，像上面都落了一层灰，夹角处还结上了蜘蛛网，祂只是石头做的塑像。

　　或许是没有供奉，菩萨早已离开了这个塑像，前往其他地方去了。

　　“悯辛菩萨……”他念出菩萨的名讳，在心底想着，悯辛，怜悯辛苦吗？

　　“林施主？”善妙走了下来，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俯视着林忘言，“你有什么疑问吗？”

　　“这位菩萨叫悯辛，怜悯辛苦，那祂会怜悯人类吗？”

　　这是多么哲学的话语，善妙听见林忘言这样疑问，忍不住笑了出来：“哈……会的，人活着便是感受辛苦的。”

　　“人便是为了辛苦出生的吗？”

　　“不，人是为了辛苦降世的。”

　　人是为了辛苦降世的。善妙就是相信着这个道理，所以来到了这个寺庙，所以成为了僧人。

　　林忘言站在善妙背后，看着善妙拿起放置在供台上的抹布，拍打起悯辛菩萨身上的灰尘，慢慢思索着善妙的话。

　　同时，他开始思索起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首先，是他抽到的签，在副本之中一切和玩家相关联的事情绝对不是闲笔，所以那个大凶签在某种意义上会改变这个副本的设定。

　　就像常见的游戏，你的数值会发生各种不同故事线一样。

　　其次，他自己和寻常人类不一样，在寺庙迷路的那一晚，他虽然触发了剧情，却因为无法进入正殿导致剧情崩坏，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笑愿神绝对是副本boss。同时，善妙绝对是和笑愿神有关的人物。

　　毕竟一个普通的僧人不会在寺庙之中有这么大的权限，一个普通的僧人不会在盂兰盆节跑到废弃的塔之中。

　　以及，死去的王女士。林忘言当时记得很清楚，王女士是看见善妙以后，情绪突然有了转折。

　　善妙。

　　擅妙。

　　最后一点，林忘言可以确定的是。今天，一定是下一个高潮剧情点。

　　在林忘言推理的过程中，善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悯辛菩萨微微鞠躬，点燃一柱线香，重新开启了新的话题：“林施主，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突兀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之中飘荡，隐约像是佛祖发出的声音。

　　“你是那样的神奇，仿佛真正的神，无欲无求。神便是这样吧。”

　　“但你又是这样的矛盾的，看起来……好诱人。”

　　善妙点燃的线香和普通的线香不一样，燃烧的速度异常快，上扬的烟雾像是有目的地一样全部朝着悯辛菩萨的面部冲去。

　　“好诱人的美味，你产生的欲望愿望，你出现的情感一定是剧烈的吧，一定很美味吧……呵呵，喝喝，赫赫……”

　　在林忘言的视线之中，在善妙的话语里，悯辛菩萨逐渐融化，像是终于燃烧殆尽的蜡烛滴下最后一滴泪，随后，祂开始重塑。

　　最终，祂眼眸圆睁，神情悲哀，祂在这里降临了。

　　笑愿神。

　　善妙的声音和笑愿神的声音重叠，善妙的身型也不断拔高，眼眸紧闭，笑容安详，灯笼被他变形的身体撞翻在地上，里面的火与油泼在地上的蒲团上，火舌舔舐上去，快速地蔓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林施主。”善妙盯着他，笑愿神也盯着他，两个人异口同声。

　　“跑吧。”

　　[跑吧。]

　　跑吧。

　　林忘言没有犹豫，甚至没听两个人讲话说完就拔腿逃离了这里，身后逐渐传来热意，林忘言回头看去，那座塔居然因为灯笼那微弱的火燃烧起来。

　　火光之中，笑愿神哭丧着脸朝着他跑来，祂身后书童的外壳被撞碎开来，掉出什么落在地上。

　　笑愿神的身型太过巨大，落在地上地面都传来了微弱的震动，但也幸好祂体型足够巨大，动作迟缓，于是祂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愿……抓住他，抓住他！他在我前面！]

　　善妙紧闭着双眼，大概看不清环境，只能听着笑愿神的话，感应着笑愿神的位置，跑向前方：“笑，安静。”

　　[……安静。安静。]

　　林忘言朝着前方奔跑，跑到了错综复杂的竹林，黑暗瞬间笼罩了下来。在逃亡的路上，他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思考。

　　笑愿神最后变成哭丧脸却被称为笑，善妙被称呼为愿，听起来则更像怨。笑怨。

　　果然，善妙这样的奇怪，果然和笑愿神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甚至这个关系比林忘言想象的更深厚。

　　周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像是善妙或其他人在里面穿梭，恍惚中，林忘言感觉周围有无数视线注视着他……回过身，他看见了笑愿神巨大的身型，和摆出抓握姿势的手掌。

　　[要抓到了……咯咯。]

　　！！！

　　什么时候！按道理来说，笑愿神的身影发出的动静绝对很容易发现，为什么？

　　因为善妙让他安静吗？

　　但林忘言没时间思考了，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再回头，也没时间回头，

　　呼哧、呼哧。

　　他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喘息，他开始控制不出的张开嘴呼吸，手臂摆动到酸软，小腿肌肉肿胀传来痛意。

　　他从没这样慌乱的奔跑过，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了，只感觉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甚至有噗呲的水声。

　　快跑，快跑，再快点。

　　“……”前方的竹林突然传来了动静。

　　林忘言猛地停住步伐。

　　善妙，不，怨的身影从竹林中慢慢显出身型，他明明双眼紧闭，却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他面朝着林忘言，又摆出那副笑容：“林施主，你跑错了哦。”

　　[功名无、财禄轻、不宜讼、婚未成、病难愈、行阻程……以及，性命轻。]

　　笑踩着杂乱的竹林，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着，嘴里嘻嘻哈哈的念着林忘言抽中的那支签。

　　[许愿吧，许愿吧。不然，签要实现啦。]

　　笑的身型遮盖住了月亮，竹林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带，模糊间，林忘言看见怨朝着他挥挥手。

　　“林施主，我和你说过了，不要乱跑啊。”

　　两个人像是早有预料林忘言会逃跑一样，将他逼迫到了这里。

　　怨顶着如同菩萨一样慈祥的面孔，说出口的话却那样的残忍。

　　“林施主。让我帮你产生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