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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但周哥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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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色”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朦胧的绯红。这里是大学城边缘最热闹的娱乐场,包厢里总是挤满了年轻的面孔。
荷尔蒙、酒精和廉价香水混合成一种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郁雨绪按照周灼言给的房间号走到包厢前,象征性地叩叩门,推开,包厢众人见到他时,一瞬静默。
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谈话声、笑声、骰子撞击杯壁的脆响,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向他投来的目光,有疑惑,有鄙视,有讥讽,也有事不关己。
空气凝固了几秒,随即被一声夸张的嗤笑打破。
“哟,这不是我们雨绪吗?”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
“他爸不就是那个杀人……”
“哈哈哈,是杀人未遂,关进牢了——”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玻璃酒杯被不轻不重地磕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面撞击出清脆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声响。
“好吵。”
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郁雨绪循声望去。
周灼言坐在正对门的深红色绒面沙发上,长腿交叠,整个人陷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那点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啊哈哈……周少,不好意思啊。”起头的人讪讪道。
“来来来喝酒!干了!”
“继续继续!”
短暂的死寂后,声浪小心翼翼地重新涌起,又一瞬恢复上一秒的热闹。
郁雨绪抿了抿唇,正不知该进该退,角落里一个还算面善的男生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友好。
“雨绪,这里!”
是小张。周灼言乐队的,性格不算太坏。
郁雨绪走了过去,顺势坐到小张身边。沙发很软,他却如坐针毡,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周灼言正坐在他们对面,恰好抬起眼,用手指在自己身旁的空隙点了点。
郁雨绪很懂事地站起身。
“我去对面……”
“坐”字还没对小张说出来,便卡在喉咙里。因为,有人先他一步。
申侑雪,今晚无疑最耀眼的存在,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连衣裙,翩然站定在周灼言面前。
全场几乎默契地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而是将目光纷纷放到两人身上。
“灼言,能邀请你和我唱一首歌吗?”申侑雪微微倾身,长发从肩头滑落,脸上绽开的笑容甜美得无懈可击,让人无法抗拒。
“哇哦——!”
“答应她!答应她!”
起哄声瞬间爆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几乎要掀翻屋顶。口哨声、拍手声交织在一起。
郁雨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脏一点点收紧。
吵得他心烦意乱的。
可周灼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第一时间看向他。但只短短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很淡,很轻,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因绝望而生出的幻觉。
郁雨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周灼言牵起嘴角。那笑容浮在表面,未达眼底,连声音都平直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啊,我的荣幸。”
音乐前奏响起,是最近流行的男女对唱情歌。申侑雪将另一只麦克风递给周灼言,两人并肩站在屏幕前。
申侑雪唱得投入,时不时侧首望向身旁的人,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周灼言配合着,偶尔与她视线相接,又引起一阵欢呼。
“唱完歌应该就要进行下一步了吧。”小张在一旁乐呵地看着,晃着手中的半杯啤酒。
“……下一步?”郁雨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小张惊讶道:“你不是周哥叫过来的吗?他没和你说今天是申侑雪生日吗?”
郁雨绪微微一怔,听见小张接着说:“申侑雪啊,她要给周哥表白,两人暧昧了也有好几周了吧,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哈哈。”
“哎,不过,你觉得周哥会答应吗?我听人说他眼光还蛮高的,想转正很难。”
“……雨绪?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哦。”郁雨绪回神,咽下胸腔那股积压已久的郁闷,“他应该会答应的。”
然后三周后光速分手。
“也是。”小张认同地点点头,“申侑雪条件确实没得挑,说不定……”
小张后面的话,郁雨绪听不清了。
所有的声音全都模糊成一片嘈杂的背景噪音。
他伸手拿起面前不知是谁倒满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辛辣灼热,一路烧到胃底,却压不住那股从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或许等自己醉了,看到周灼言亲口答应别人的告白时,他还可以麻痹自己,一觉醒来后兴许都不记得那场面。
世界开始旋转、倾斜,声音忽远忽近。
为什么叫他来?
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
郁雨绪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最辛辣,最酸苦的。
好难受。
好痛。
……
意识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
颠簸感传来,郁雨绪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模糊晃动的车顶灯,身下是狭窄的座椅,不属于自己的烟味和酒气钻进鼻腔。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胃,环视四周。
自己正在一辆出租车上,身旁坐着小张。
“你醒了?”旁边传来小张的声音,“我的天,你怎么喝那么多?等我发现的时候,你都晕得不省人事了。”
郁雨绪想动,却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胃部传来一阵绞拧般的疼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额上冒出冷汗。
“灼言哥呢。”郁雨绪出声时,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哦,周哥看你喝晕了,让我送你回去,我看看啊……马上就到你家了。”
“他和申……”
小张似乎猜到了郁雨绪要问什么,点点头抢答道:“你说得对,他确实答应了申大美女的告白,那画面可真浪漫啊,你没看到太可惜了!”
“雨绪啊,我怎么感觉你怎么了解周哥呢?”小张认真思索,“真好奇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偷偷告诉我呗?”
“说朋友吧,啧,感觉不像,但周哥也不喜欢男人啊……”
“关系吗,我不知道。”
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床伴?
除了这个,郁雨绪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他和周灼言的关系。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不,或许那颗心早就死了,只是他愚蠢地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
“咚咚咚——”
敲门声断断续续传入正躺在床上的程希昼耳朵里。
他烦躁地将脸埋进枕头,那声音却锲而不舍,再这样下去根本睡不了。门外的人似乎没得到回应就不会罢休。
程希昼低骂一声,掀开被子。凌晨一点的寒意瞬间包裹住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
不用想就知道,门外肯定是那个烦人的家伙。
扭开门,他就忍不住骂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几……”
点。
程希昼怔住。
一个带着浓郁酒气和淡淡血腥味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倒进他怀里。
对方重心不稳,直直栽倒到他身上。
程希昼踉跄地往后推了几步,下意识扶住险些倒下的郁雨绪。
“喂,你搞什么……”
怀里的人发出细微的、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唔……咳咳……咳——”
突然,程希昼感觉肩头一阵温热黏湿。
他猛地低头。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见自己浅灰色的睡衣肩部,正迅速洇开一片深黑刺目的痕迹。
是血。
浓重的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虚弱不堪的人,几口黑血正从郁雨绪嘴里呕出。
“!“
程希昼的呼吸一滞,大脑瞬间的空白。他扶住郁雨绪的肩膀,借着光看清对方苍白的脸,唇边沾染着暗色的血迹,还在不断溢出,双眼紧闭,睫毛痛苦地颤动着。
五年前某个记忆片段猛地闪过脑海,给他带来一阵模糊的恐慌。
“我给你叫救护车,坚持住。”
程希昼迅速换了件能穿得出去的衣服,扶着郁雨绪下楼。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坐在救护车的家属随车位时,他才缓缓回过神。
车上的医生给郁雨绪做起初步的评估诊断。
仪器声滴答滴答响个不停。每响一声,程希昼的心脏都会跟着跳动一下。
“应该是胃溃疡,到院里再看看,联系血库准备血浆。”
“收到。”
医生又看向坐在一旁低头沉思、状态似乎也不太好的程希昼:“患者情绪波动很大,你能试着帮忙安抚一下吗?”
程希昼和郁雨绪两人堪称陌生人的关系,对彼此了解度几乎为零。他无法交代郁雨绪病情的任何有效信息,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好。”
程希昼半蹲半跪在担架一旁,静静地看着双眼紧闭的郁雨绪。
“很痛吧。”程希昼温声安抚。
这话是对着郁雨绪说的。但不止。不知他是在问床上的人,还是在问记忆里某个同样苍白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对方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却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正当他要放下去时,意识混沌的郁雨绪先他一步,抓住他的手,就如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不放。
程希昼一愣。
“不要......”郁雨绪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程希昼听不真切,俯下身,偏过头,凑近郁雨绪的唇:“你说什么?”
“灼言哥。”
“别……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