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79、无间

　　那恶鬼的三只头颅朝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侧面的两只脑袋里还在大口咀嚼着小鬼的身体，正中央那只头盯着他们，就像饿狼盯着自己的猎物。

　　它一声令下，面前的手下们齐齐出动，缠着四人打斗起来。

　　“萧策左翼，长均右翼，先破了这群小鬼阵！”杨昭吼道，龙角化成的双戟往石台上一顿，戟身亮起蓝色的光芒，竟将四散的怨气硬生生逼退半尺。

　　萧策手中的剑率先出鞘，剑风扫过，将最靠前的一只水魅劈成了两半，正是刚刚将同伴拖下水的那位。剑刃旋身一挑，雪煞飞来的冰棱便朝着火鼠的眼窝飞去，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一阵白眼。

　　孟长均紧随其后，索性将雷火符直接贴在剑上，暖金剑光织成薄网，剑风所到之处，劈啪作响。

　　火鼠被冰棱激怒，身体突然壮大了数倍，无数根纤细的燃着毒火的毛发中弹出火射向三人。姜梨手中的月白色披帛突然如流虹展开，流光四溢，将鼠毛尽数挡下。

　　“就是现在！”杨昭双戟交击，火星溅起的瞬间，他纵身跃起，龙角戟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恶鬼的肩膀——那是萧策方才用剑砍出的脆裂处。“铛”的一声巨响，一只角戟被弹飞，撞在了缠着锁魂链的石柱上，磕掉了一块符文，露出里面的一角，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是……”

　　萧策怔住了，瞳孔震动，好生熟悉的物件！

　　恶鬼吃痛，骨爪狠狠挥向杨昭的后腰。孟长均旋身挡在他身后，出剑横劈，凡尘宝剑承受不住此等攻击，咔嚓一声碎成四截，他喉头一甜，喷出的血雾在身前凝成冰珠。

　　“老孟！！！”

　　萧策回过神来，抓住这刹那空隙，剑锋直指恶鬼中间头颅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并不显眼的疤痕，体内神力顺着剑刃灌入，恶鬼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姜梨趁机将披帛尽数缠住恶鬼，疗愈的香气顺着帛纹渗入额中，那些被他吞噬的疯狂的怨魂渐渐平复，化作依附在帛上的光点。

　　“快！它的力量在变弱！”她高声提醒，同时猛地扯动披帛，恶鬼的头颅偏向一侧。

　　萧策和杨昭对视一眼，同时运力，一举砍掉了恶鬼的头颅。

　　萧策脱力跪倒，剑身拄在地上发出轻颤；孟长均靠在杨昭肩头，口中突出源源不断的鲜血，一点点丧体温，任凭杨昭怎么捂，都会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老孟你坚持一下！姜梨可以救活你的！”

　　说完，他求助地看向姜梨。

　　姜梨快步走来，用手去探孟长均的额头，感受生命力的逐渐流逝，末了，她满目痛地摇摇头。

　　“他……阳寿已尽，又不完全属于阳界之人……”

　　“什么意思？你不是可以起死回生吗？”

　　既然能让草木回春，自当也可以救活孟长均。

　　可姜梨也很是痛苦和无奈，她再强大，也不能违抗天道定数。

　　气氛一时变得沉重不堪，孟长均反过来安慰他们道：“不要勉强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你们要带着我的那一份走下去，就把我，留在这里，陪着我娘。”

　　他失去了力气，说话变得艰难，“我这一生，从被师父捡到那一刻开始，都是赚回来的，能结识你们这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此生无憾……”

　　话音刚落，他便垂下了手。

　　杨昭将孟长均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伸手颤抖着将他的双眼合上。

　　恶鬼的头颅滚到了脚边，化成了一滩血水，萧策默默往旁边迈出了一步。

　　恶鬼的身躯消失之后，露出了脚下的图案，那是一个古老的阵法。

　　之前被撞坏的那根石柱还伫立在那里，他走上前去，伸手触摸那片金属光泽。

　　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坚硬的石柱瞬间土崩瓦解，将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了出来。

　　“破军……好久不见。”

　　那是一根通体泛着金光的长枪，不知在这石柱里尘封了多少年，看上去依然崭新，枪尖发出微微的嗡鸣声似乎是在诉说重归旧主的思念。

　　萧策将那柄长枪握在手中，重重落在阵法的中心，耀眼的光芒自枪尖喷薄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转动的星阵。

　　这场景壮美又摄人心魄，星阵罗盘在半空中旋转，云纹涌动，仿佛满天星辰坠落，溅起细碎的光屑，落地时炸成百道火蝶，翅膀扫过之处，焦土竟生出朱红的莲花；赤焰倾泻，裹着熔岩般的金红流火砸向大地。

　　地面的阵图被烧得透亮，朱红与鎏金的咒文顺着火浪翻涌，阵纹里熊熊燃烧的是上古神火，所过之处，连罡风都烧得扭曲，冥界千年不化的寒山冻土被热浪蒸出白雾，天地轰鸣。

　　火阵嗡鸣骤起时，地面咒文突然挣开焰浪，化作赤金锁链缠向火柱 —— 那锁链由祝融氏的 “离火符文” 凝成，每一节都烧着琉璃色的光，顺着火流往苍穹裂隙攀去。

　　火柱底端的阵眼中心慢慢浮起一枚图腾，仔细看去像是一只鸟，可这鸟有些不同，比寻常所见到的多了一只脚，萧策说那是三足金乌。

　　它的眼瞳是烧熔的晶石 —— 下一秒，金乌振翅的虚影撞向火流，天地间陡然亮起昼光，地上的阵图缓缓打开，开启了八荒绝域的大门。

　　和六道轮回不同，这洞口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萧策和姜梨率先肩并肩走了进去。

　　这是一片龟裂的荒原，地表的裂纹像残碎的龟甲，每道缝隙都向外冒着风，裹着沙砾四处乱窜。

　　远处的石峰如倒插的残剑戳在天地间，风吹过石缝，发出阵阵嗡鸣，像憋了万年的怒吼；天上的昏黄云霭黏得像化不开的蜜蜡，看得人心里也黏糊糊的不舒服，连呼吸的风也藏着坏心思，卷着沙尘往他们口鼻里钻。

　　荒原的裂纹深处，藏着远古亡魂与恶灵 —— 它们是那场大战中熬成的凶煞。

　　三人踏足进入这里，脚刚沾地，裂纹里的亡魂就藤蔓似的顺着靴底爬上来，絮絮叨叨，讲述着当年那场大战中枉死的不甘。

　　它们扒着缝往外挣的时候，把喉咙里翻涌的残念扯成刺耳的尖啸，往他们的耳骨里扎，要把人神智搅成烂泥。

　　杨昭第一个受不了，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三人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

　　萧策提起枪，直指那些游窜的没有实体的幽灵。

　　破军的枪尖炸开了银白的灵光，那灵光像烧得正旺的篝火，把试图往他七窍里钻的恶灵怨气烫得 “滋滋” 惨叫，缩成一团往地缝里躲。

　　可没等他松口气，更多的恶灵撞了过来，接二连三扑在枪尖上，把那银白的光晕啃出坑坑洼洼的缺口，尖啸声裹着怨愤撞在他的神魂上，一时间眼前发黑，握着破军的指节紧绷着。

　　他咬着牙把破军往地上一杵，枪身上刻着的上古符文嗡得亮起，把周遭的怨灵震得倒飞出去，那些刚要啃上他脚踝的恶灵被符文光扫到，瞬间化为了黑灰。

　　这便是远古战场吗？

　　骤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远方一个黑点正在逐渐放大，直到和他们越来越近，才看清面前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头牛，却覆着龙鳞，鳞片边缘倒刺；双角如青铜弯刀，缠满玄黑金纹，角尖淬着冷光；鬃毛似黑雾裹住颈肩，眉心一点朱红血痣，如血的瞳仁里翻涌着戾气，獠牙露在外面，嘴角黑须随鼻息颤着。

　　它周身黑雾像活物一般缠卷着，毫不减速毫不畏惧地向他们冲来。

　　“这是饕餮的残魂。”

　　萧策喘着粗气躲过它的一击，眼看着那饕餮掉转头来，继续向他们发动攻击。

　　“小心，不要轻敌！”

　　上古凶兽虽然已是残魂，但在八荒绝域这种养蛊场一样的地方能够存在至今的，绝不是什么善类，萧策拍地而起挑起破军进行反击。

　　枪尖撞上它鳞甲的刹那，迸出的火星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萧策双手攥紧枪杆，借着俯冲的势头旋身猛劈，刀刃与黑甲相撞的瞬间，“当”的一声脆响震得耳膜发疼，虎口直接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可那凶兽竟毫发无伤，只晃了晃龙首狞面，鼻息间喷出的腥风卷着火星，直接燎焦了萧策额前的发丝。

　　似乎是终于认出了面前的老仇人，它尾尖带着破风的啸声抽来，尾上的倒刺在昏暗的天光里闪着寒芒，萧策只能仓促翻跃，脚尖刚离开落脚处，整片地面就被尾刃扫得炸成齑粉，碎石如弹丸般砸在他的后背，疼得他闷哼一声，后背瞬间被刮出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更要命的是，黑雾顺着伤口往肌理里钻，疼痛直击灵魂，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半边身子瞬间麻得不听使唤。

　　“老萧！”

　　杨昭怒吼一声，提起双戟上前。

　　饕餮喉间的沉雷滚得愈发急促，像是催命的鼓点，震得杨昭胸腔发闷、腿骨发颤，耳朵里流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