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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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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中央的鬼面仿佛融化了一般,渐渐凹陷下去,逐渐形成一个孔洞,孔洞慢慢扩大,变成了直径一人高巨大旋涡。
迎面而来的劲风吹乱了萧策的头发,只因他站在最前面,离那旋涡最近。
长发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的脸上,萧策的眼尾通红,不知是被头发抽到了,还是这风力太过于强劲,吹干了眼睛。
这便是轮回道了,向里面看去,岩壁烧得皲裂,每道缝隙里都裹着暗红的业火,风卷着硫磺味往人骨缝里钻。其中有幢幢鬼影,不知是何时断了阳寿的亡魂,此刻被轮回之力裹着往隧道深处坠。
洞口突然窜出一束火苗,萧策发梢被火舌燎得焦卷,前方传来凄厉的哭喊,碎语裹在滚烫的气浪里,混着石中魂灵的指甲刮擦石壁的 “嘶啦” 锐响,撞得他耳膜嗡嗡响。
“走吧!”
萧策感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握住,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诧异地转过头去,是姜梨正在坚定地看着他。
时至今日,唯有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这旋风吹得人前进困难,似乎在刻意地驱赶他们。
颂秋紧张地攥紧手中的避风珠,这珠子平日里只是行船使用的,杨昭也不知道对于这能灼烧灵魂的罡风有没有效果。
“姜姐姐?萧大哥?你们在哪?”
不知何时,这隧道里只剩了她自己,焚风旋裹着灼热气浪撞过来,亡魂裸露的皮肤 “滋啦” 冒起焦烟;反旋紧跟着倒卷,裹着千年寒冰般的潮气,将灵魂吸进最深处,仿佛魂魄要被这冷热两股力道撕成两半。
等这两股旋风绞在一处,那亡魂顷刻间烟消云散。
隧道越往内越窄,岩壁上的纹路渐成扭曲的人脸,是生前执念重的魂灵被熔在石里,见有生魂过来,便张着无舌的嘴 “嗬嗬” 吸他身上仅存的阳气温。
再往前,隧道前方有光亮,那是轮回的关口,前尘的爱恨就终结在这里。
“啊!!!”
颂秋脚下一个不稳,被热浪击中,从那处缝隙掉落下来……
“颂秋呢?”
隧道内的气流发出聒噪的声音,但姜梨还是注意到身后少了人。
“糟了!”
萧策的目光锁定在隧道内一个被热浪撞开的口子,此刻那里的岩石正在缓缓愈合。
“怕不是掉下去了!”
“怎么办?我们要下去找她吗?”
冥王墨染摇摇头,且不说重新开个口子有多费劲,下去之后有如大海捞针,这个行为也会让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只能是……看她的造化了……”
姜梨刚想反驳,迎面便吹来一阵狂风,炙烤的风中又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那阵风将渗着岩浆的石壁打开了一个口子,隐隐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你们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尽头。”
说完,墨染的身影消失在他们面前,孤身一人踏上了凡尘。
他面色坚毅,毫不畏惧,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抬眼间,他出现在了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没有人好奇他是如何凭空出现的,仿佛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墨染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拇指,一道红光一闪而过,颂秋大概是在附近的,他沿途一路找过去。
耳边传来一阵喧闹声,墨染毫无征兆地被冲出来的人拉进了一旁的赌坊。
这处藏在平康坊巷尾的赌坊,连门板都浸着陈年酒臭与汗腥气,推开门便是一股裹着灯油焦味的热浪。屋顶的木梁早被烟火熏成了酱黑色,挂着几盏缺了口的铜灯,灯芯烧得 “噼啪” 响,油珠子顺着灯盏边缘往下淌,在积了灰的地面上晕出深色的印子。
屋内几张裂了缝的旧木案拼在一起,铺着的羊毛毡磨得起了球,边角沾着干涸的酒渍、糕点渣子,连毡布上的骨牌印都被蹭得模糊不清,桌脚还有一枚掉落的骰子,缺了一角。
“老板娘!再来一壶酒助助兴!”
墨染闻声抬头看去,人群簇拥着中央那位妆饰秾丽的女子:她梳着高髻,金钗翠钿缀满云鬓,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容色冷艳;身着蹙金绣罗裙,朱红交领配暗纹披帛,腕上玉钏在光影里泛着柔光。她垂眸静立,双手轻拢于袖前,与周遭脸红脖子粗的喧闹格格不入。
叶倾城?
墨染脑海中的脸和面前的重叠,随后又否认了这个想法,冷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万古。”
女子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招呼道:“公子来都来了,不如赌一局?”
墨染本想拒绝,可那女子的颈间有光芒一闪而过,仔细一看,就是杨昭曾亲手交给颂秋的定风珠!
可恶,这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胁。
墨染已经踏出门槛的一只脚收了回来,众人自觉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墨染径直坐在了与万古正对的椅子上。
“赌什么?”
墨染的声音比之前更要冷上几分,即使在凡间不能随意施展法术,在场的诸位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冥王的怒气,刚刚还因为激动而铺满薄汗的脖颈此时已经汗毛树立。
美艳的老板娘伸手将桌子上的骰盅捞进手里,随手一摇,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呵气如兰道。
“那我们就来最简单的……赌大小。”
“好啊,我猜是……”
万古用一根食指制止了他:“嘘,先别急,我们还没有谈好赌注呢。”
墨染略一挑眉:“赌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们就赌这个,你赢了,我就连人带物还给你,可如果你输了……”
“我可是连本带息的拿回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整个叶家。”
富甲天下的叶家。
“好。”
墨染应道,“不过我有个条件,这骰盅,我要亲自来摇。”
“可以。”
萧策紧紧握着姜梨的手,不知道在隧道里走了多久,感觉到风力在逐渐减小,离下一道门不远了。
突然,一阵冷热交杂的风席卷住四人,分别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旋转,试图绞杀他们。
萧策难以抑制地发出痛苦的低吟。
终于,脚下一空,身体周围的风也消失了,他们置身于一个黑漆漆的空间。
地面是烫得粘脚的焦土,裂隙里翻涌着暗红火苗,和隧道里的岩壁如出一辙,舔着断碑残佛的底座;瘴气里飘着半融的经文帛片,被鬼风卷着撞向新入地狱的孤魂 —— 它们蜷在阴影里,发辫缠成死结,喉间嗬嗬的呜咽像漏了风的破笛。
远处殿门垮塌处,业火舔着蛛网般的锁链,把“无间”二字烧得只剩焦黑轮廓,连鬼哭都被焚成了齑粉。
“我们到了?”
墨染说过,这第三关,便是无间地狱。
杨昭猛地抬头,路边的荆棘戳破他的侧脸,在脸上留下一道血迹,木屑混着血珠落进地上的浆水,鬼棘应声抽长,棘尖又勾住他的发髻。
他慌得去挣,指尖刚碰着棘刺,一旁池里的水魅枯掌便翻起,水草缠上脚踝往黑浆里拖,孟长均伸出的援手和他擦肩而过,与此同时,蜮雾顺着孟长均的惊呼钻进口鼻,脏腑里霎时传出小蜮啃噬的锐响,疼得他蜷在焦土上打滚,火鼠怪尖啸着窜过他的脊背,余烬燎得皮肉起了燎泡。
“啊!!!”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萧策纵身跳进了一旁的水池里,将已经昏迷的杨昭捞了出来,而姜梨则将手覆在孟长均的身上,冰凉温润的气息注入他的身体,满身伤痕以肉碱课件的速度渐渐愈合,他放弃了挣扎,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几人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被称为无间地狱的地方。
残檐断壁裹在红绿交织的瘴气里,寺庙的飞檐翘角早被业火舔成焦黑骨架,碗口粗的玄铁链缠在殿柱残石上,链节磨出暗红血锈,上面篆刻的经文字迹已经模糊,末端锁着恶鬼的琵琶骨。
它颅顶的发辫被鬼棘缠成死结,发梢坠着几枚生锈的铜钱,每晃一下,铜钱就叮当作响,混着锁琵琶骨的铁链声。肋下锁链被挣得“哐当” 炸响,腕间铁铐嵌进焦黑皮肉,每根指甲都在往外渗血,顺着它暴起的青筋滴在焦土上,扎得周遭恶鬼满地乱滚。
此刻它正咧着碎牙笑,那喘息缠在瘴气里,听得让人忍不住战栗。
“乖乖,这就是作孽恶鬼的去处吗?”
萧策感慨道,传闻冥王曾立下毒誓,地狱不空,誓不成神,可如今这景象,能空才有鬼。
八荒绝域的入口,就藏在这么个地方,重重恶鬼镇守,不得不说当年的炽宗选了个好地方,只是现在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大麻烦。
恶鬼的鼻尖抽动,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挣扎得更厉害了,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响声。
一声怒吼,数只小鬼闻讯赶来,齐齐挡在恶鬼身前,和萧策几人对峙着。
萧策和孟长均率先执剑而上,姜梨手持披帛作为武器,杨昭手中拿着溯光留给他的双戟,和众小鬼们交起战来,竟然也能不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