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76、对弈

　　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当他们回到岸边的时候，海岸线上早早站着一列商队。

　　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萧策如今的合伙人——黄田田。他如今产业遍布整个中原，甚至打起了海外和西域的主意，之前包下渔船，就是他试探海鲜市场的第一步。

　　显然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分队，他也感到很意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

　　人高马大的商队之中，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胡人身影，眉骨高耸，投下来的阴影恰如其分地扎住了眼睛，遮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高高的鼻梁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少抹上的驼峰，嘴角的两撇小胡子又略显滑稽。

　　萧策审视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许久，最终惊疑不定地吐出了一个字：“哥？”

　　那人显然也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一惊，讶然道：“这都能被你认出来？”

　　开口的声音不带一点西域口音，反倒是有一些京城腔调。

　　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胡人，分明是经过刻意伪装过的萧全！

　　“你胆子也太大了！”

　　萧策上前朝着大哥的胸口就是一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死囚，还是在逃的！”

　　萧全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一动作由他做出来，简直惊掉了萧策的下巴。

　　“当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可真是个脑袋长在屁股上的天才！做什么事都想一出是一出，不然我萧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萧全语气轻松，可下意识紧握的拳头却出卖了他。

　　黄田田适时地开口：“萧兄，这你大可以放心，俗话说得好，大隐隐于市，大哥如今这副装扮可是我精心设计过的，除了你火眼金睛以外，没有人能将他认出来！”

　　黄田田拍着胸脯保证道，“说起来，大哥走南闯北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这祖宗不出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萧策冷哼一声，仿佛他和大哥的角色已经调转了过来，还在外大哥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那可不是咋的，大哥他也是想帮你做点什么。”

　　闻言，萧策抬头看向萧全，难道他知道了？关于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到底知道多少？

　　可萧全并没有正面回应这一问题，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斑驳破损的帛书，看起来年代久远，残缺的部分被小心翼翼地修复好，呈现在萧策的面前。

　　“这是我从……这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上面记载了万古的来历，本来打算等完全修复好之后托小黄捎给你的。”

　　还有这等好事？

　　萧策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亲大哥，不仅怀疑其起他是不是向叶倾城一样被夺了舍，背后不知又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可这样的目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受到了来自萧全的迎头爆栗。

　　这熟悉的力度，这持久的痛感，是自己的亲大哥无疑了！

　　萧策捂着隐隐作痛的脑门，也不再去追究这帛书到底是何来历，全然是对大哥武力值的畏惧，哦不，是对亲哥的全身心信任。

　　帛书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认出个大概来，上面主要记载了万古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个集合，最初起源于从八荒绝域中掏出的那批上古凶兽，他们的残魂滋生了不甘的恶念，汇聚成了最初的万古。古代出名的二圣辩经里曾讨论过人性本善还是本恶的问题，其实这善恶都是天地间的能量，有人受到教化一心向善，便有人遵从本性向恶而生。对于万古来说，欲望是他的本色，六界之中，生老病死，求而不得，逃不过欲望两个字，因此逃脱出来的万古以一种想象不到的速度在快速壮大……

　　“待到万古真正统治了六界，那将是一片比炼狱还要恐怖的存在……”

　　“那上面说怎么打败万古了吗？”

　　帛书的后半部分处于损毁的状态，文字记载戛然而止。

　　萧全懊恼地挠挠头：“后半章我没有找到……”

　　萧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后看向大哥：“你和我说实话，这半片帛书是在那里找到的？”

　　萧全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支支吾吾了许久后开口：“在、在一个墓里……”

　　萧全从前在军中除了配合父亲打仗之外，也会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来贴补军用，从牢里出来之后，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加入黄田田的商队，而是重操起了旧也，这才让他机缘巧合之下猜测出了萧策正在做的事，以及得到了这件帛书。

　　“咳，我知道这件事不光彩，所以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不过这个帛书的来历你可以放心，这是前任国师的墓，你知道的，他曾经的预言都一一应验了……”

　　帛书上最后的线索停留在冥界。

　　萧策深深看了萧全一眼道：“大哥，你先跟着老黄，等我办完这边的事情，再回来找你，不要担心我……”

　　“好！”

　　话音未落，便被萧全言简意赅地打断了。

　　“你长大了，我相信你！”

　　萧全给了萧策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后默默退回了商队里，继续扮演一个胡人。

　　虽然想不通大哥究竟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但萧策对于他这种变化还是满意的，起码自己此去没有了后顾之忧。

　　只是在启程之后，背后一直有一道目光追随，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尽头。

　　这一次他们依然是经过丰都的入口进入了迷雾森林，最终来到了忘川河边。

　　如今的忘川河已经没有一滴河水，露出了干枯的河床，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坍塌的奈何桥的废墟。

　　“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孟长均怔怔地望着忘川的方向，那自己的师父和娘亲，岂不是……

　　“你们是谁？”

　　面前出现了一双脚，向上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少女模样的孟英，正在以一种戒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你、你不认识我们了？”

　　萧策心中一惊，自他们走后，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长均的眼中更是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只见面前的少女露出茫然的神情，歪着头似乎在回忆，随后噗嗤一声笑出声：“逗你们的！吾王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随我来吧！”

　　往生殿一片废墟，冥王墨染回来后只是简单地修缮了一间偏殿，居住和办公都在那里。

　　再次见到墨染的时候，他并未穿着常日里那身华贵的长袍，头顶的冠冕也不见了，一身寻常男子的装束，让人有点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墨染，还是冥王。

　　“又见面了。”

　　他负着手转过身来，向姜梨微微颔首道。

　　“好久不见。”

　　姜梨微笑回应。

　　“不久。”

　　只是才过去了区区几日罢了。

　　冥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样物件，仔细看过才发现，是他今日未戴在头上的冠冕，

　　“这是何意？”

　　“这是地狱的钥匙。”

　　“我们，要进地狱？”

　　“八荒绝域的入口，便在地狱的尽头。”

　　冥王看向萧策，“就连我，都没有真正到达过那里，你们需要通过它的考验，才能到达冥界的其他地方。”

　　之前的忘川河和阴司城，只是冥界寻常鬼魂的容身之地，至于冥界的更深处，所知者甚少。

　　“好，需要我们怎么做？”

　　萧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墨染手中一挥，冠冕之上的九颗呈井字形排列的宝石发出微弱荧光，如昙花一现后便又熄灭。

　　“与它对弈，三局之内获胜，便可得到地狱之主的认可。”

　　这和民间流行的井字棋的玩法别无二致，率先用三子连成一条直线的方可获胜。横向三排依次为天、地、人，纵向三列为日、月、星。

　　萧策盯着那暗淡的九颗宝石跃跃欲试，伸手在最中央的宝石上点了一下，方才暗淡的宝石泛起金色的光芒。

　　最先占据了最中央的有利位置，萧策对这一句势在必得。

　　天星的位置渐渐亮起了一道红光，是冠冕在落子。

　　萧策略作沉思，在地星的位置落下第三子。

　　冠冕下在了地日的位置。

　　留给萧策的只有一条路，他将手指放在天日的位置上。

　　果不其然，冠冕在人星那一点截住了他。

　　看起来没有再下下去的必要了，这句充其量打成一个平局。

　　萧策打算收手，被墨染开口制止。

　　“切忌半途而废。”

　　不把棋局下满，是无法进入到下一局的。

　　萧策只得长叹一口气，完成了最后一步，还好这不是围棋。

　　“还有两次机会。”

　　萧策转头看向众人，“谁来？”

　　杨昭摇头拒绝，他一介武夫，根本玩不来这种东西。

　　孟长均面露纠结之色，“要不然，我试试？”

　　萧策点点头，为他让开了位置。

　　这次孟长均吸取了前车之鉴，第一子落在了地月的位置，一番紧张的对弈之后，又出现了和局的结果。

　　最后一次机会了，所有人面面相觑，谁来？

　　姜梨紧颂秋的手轻声劝道：“没关系，去试试，你可以的。”

　　颂秋紧张地双手全是汗，站到了冠冕之前。

　　第一字落在了天日的位置。

　　天月。

　　地月。

　　人星。

　　颂秋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下在了地日。

　　呼——

　　成了。

　　无论冠冕在哪里截留她，都会让出另一条生路，这局必胜无疑。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笑容。

　　最后一字落下的时候，三颗宝石连成了一条直线，其余的宝石全部消失了，那条直线渐渐延长撕裂，形成了一道时空裂缝，冥王带头第一个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