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南楚的梅 沈彻没 ...
-
沈彻没再借过东西,听雪轩的灯也总熄得很早。雁昭偶尔从窗边望去,那点昏黄的光像是怕惊扰了谁,总在亥时刚过便悄无声息地灭了。
这日午后,太后传召后宫女眷去暖房赏新培育的绿萼梅。雁昭跟着众人走进暖房,一股湿热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界。
绿萼梅开得正盛,花瓣嫩白,萼片翠绿,衬得满室清雅。雁华正拉着几位命妇说笑,见雁昭进来,扬声招呼:“二妹快来,这绿萼梅可是西域进贡的,咱们北凛少见呢。”
雁昭走过去,刚要说话,就听雁月咋咋呼呼道:“二姐在南楚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这梅怎么养吧?我前儿养了盆腊梅,刚开两朵就谢了,心疼死我了。”
这话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雁昭指尖拂过一片花瓣,轻声道:“南楚养梅,讲究‘干浇湿不浇’,土壤要松,不能积涝。北凛天寒,暖房里温度太高,反倒伤了根,不如白天搬到窗边透透气,夜里再搬进来。”
她话说得平实,却句句在理。旁边一位老嬷嬷忍不住点头:“二公主说得是,老奴以前在江南待过,那边养梅确是这个法子。”
雁月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原来如此,还是二姐懂得多。”
雁昭没接话,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盆开得正艳的红梅上。那花色、那姿态,像极了南楚长信宫院里的那株朱砂梅。每年腊月,太子总会折一枝最艳的,插在她的妆镜旁,说:“阿昭,你看,梅花开了,离春天就不远了。”
那时她总盼着春天,盼着信使带来北凛的消息,盼着有朝一日能踩着融雪回家。可真到了回家这日,却发现心里竟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南楚的梅,是不是比这好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雁昭回头,见沈彻不知何时站在了暖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红梅,许是刚从别处移来的。他今日换了件深蓝色锦袍,衬得脸色更白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西戎质子突然出现,还主动与二公主搭话,这本身就足够引人侧目。
雁昭定了定神,笑道:“各有各的好。南楚的梅沾着水汽,北凛的梅带着风骨,倒是沈公子手里这盆,兼具了两地的好处。”
沈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梅,淡淡道:“这是前几日从梅林移植的,本以为活不成,没想到竟开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雁昭脸上,“南楚的梅,是不是比北凛的早开一个月?”
又是这句话。
雁昭心里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公子似乎对南楚的梅很感兴趣?”
“只是听闻。”沈彻移开目光,将红梅放在旁边的花架上,“听说南楚太子为了让你赏梅方便,特意在长信宫院里种了十几株不同品种的梅树?”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雁华和雁月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雁昭身上,带着惊讶和探究。谁也没想到,这位西戎质子竟对南楚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雁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住心神,笑道:“太子殿下仁厚,宫里的梅树原是早就有的,不过是恰巧开得热闹些罢了。沈公子倒是消息灵通。”
她刻意加重了“消息灵通”四个字,带着几分提醒。在这宫里,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不是好事。
沈彻像是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继续道:“听说南楚的梅花宴很是热闹,太子常邀你一同赴宴?”
“沈公子!”雁昭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我皆是质子,还是少提故国的好。免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彻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是嘲讽,又似是了然。他没再说话,只是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暖房。
他走后,雁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妹,你跟他很熟吗?西戎与咱们是敌国,还是少来往为妙。”
“不过是在梅林见过一面。”雁昭淡淡道,“他大约是听了些传闻,随口问问罢了。”
雁月却撇撇嘴:“我看他是故意的,说不定是想挑拨你和父皇的关系呢。”
雁昭没再接话。她望着沈彻离去的方向,心里清楚,他不是故意挑拨,他是在试探,试探她对南楚的态度,试探她在这宫里的立场。
就像她也在试探他一样。
暖房里的香气依旧浓郁,可雁昭却觉得有些闷。她向太后告了辞,带着晚翠走出暖房。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人头脑清醒。晚翠忍不住道:“这位沈公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南楚太子……”
“他不是胆子大,是聪明。”雁昭道,“他知道,越是人多的地方,有些话才越安全。”
在众人眼皮底下说的话,反而不容易被曲解成私下勾结。沈彻这一步,走得又险又稳。
走到分岔路口时,雁昭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听雪轩的方向。那里的红梅不知何时被摆到了窗边,小小的一朵,在寒风中却透着倔强的艳。
她忽然想起南楚的梅。那时总觉得,再艳的梅也抵不过北凛的雪。可如今才明白,梅与雪,原是分不开的。
就像她与沈彻,两个来自敌国的质子,在这深宫里,注定要在彼此的试探中,看清对方的底色。
而那盆开在听雪轩窗边的红梅,或许就是这场试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