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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淬冰的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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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林回来后,雁昭心里总有些不宁。沈彻那句关于南楚梅花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晚翠端来安神汤时,见她对着窗外出神,轻声道:“公主,方才听雪轩的小太监来问,说他们公子的砚台裂了,想借公主的备用砚台一用。”
雁昭回过神,眉梢微挑:“又来借东西?”
“说是急用,临摹字帖时不小心摔了。”晚翠补充道,“还说用完就还,绝不耽误。”
雁昭沉默片刻。借墨,借砚,次次都找由头,分明是想试探她的底线。她若一味推脱,反倒显得心虚;若照单全收,又不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把那方端溪砚给他吧。”雁昭道,“就是南楚送的那个,石质细腻,适合临摹。”
晚翠愣了一下:“那砚台是皇上赏的,很贵重……”
“越贵重,才越有意思。”雁昭淡淡一笑,“告诉他,用完不必急着还,若不嫌弃,留着用也无妨。”
晚翠虽不解,还是依言去了。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沈公子亲自来了,就在院里等着,说要当面谢公主。”
雁昭起身走到门口。沈彻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她那方端溪砚,砚台被一块锦布小心包着。见她出来,他微微欠身,动作比上次在梅林时郑重些。
“多谢二公主慷慨。”他将砚台递过来,“此砚太过贵重,沈某不敢僭越,还是物归原主为好。”
雁昭没接,只看着他:“沈公子既已借来,何必急着还?难道是嫌这砚台不好?”
沈彻抬眸,目光与她相撞。那眼神依旧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审视,带着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似乎在掂量,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二公主说笑了。”沈彻垂下眼,“端溪名砚,是沈某不配用。”
“配不配,不是一块砚台能定的。”雁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分量,“就像质子的身份,也定不了一个人的骨头。”
沈彻的指尖猛地收紧,锦布下的砚台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猛地抬头,眼中的冰寒几乎要溢出来:“二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雁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是觉得,沈公子不必总用冷硬的壳子裹着自己。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你我皆是质子,又何必互相试探?”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沈彻紧锁的心门。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冰冷,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二公主倒是看得通透。”沈彻的声音冷了几分,“只是通透之人,往往活得更累。南楚十年,公主难道不累吗?”
又是南楚。雁昭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累不累,自己知道就好。倒是沈公子,整日守着听雪轩,难道就不累?”
沈彻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戒备,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同类间的共鸣。
他将砚台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多谢二公主赠砚,沈某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月白色的袍角在寒风中扬起,像一只急于逃离的鸟。
雁昭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拿起石桌上的砚台。砚台冰凉,还带着沈彻指尖的温度。
“他倒是个聪明人。”雁昭轻声道。知道见好就收,也知道适可而止。
晚翠不解:“公主,您何必跟他说这些?万一被人听了去,说您与西戎质子勾结……”
“勾结?”雁昭笑了笑,“我们两个质子,一个来自南楚,一个来自西戎,都是父皇眼里的‘外人’,就算勾结,又能翻起什么浪?”
她摩挲着砚台光滑的边缘,忽然觉得,沈彻那淬冰的眼神背后,藏着的或许不是恨,而是怕。怕被看穿,怕被利用,更怕自己在这深宫里,连最后一点骨气都保不住。
就像曾经的她,在南楚的皇宫里,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招来祸端。
夕阳西下,将凝晖堂的影子拉得很长。雁昭望着听雪轩的方向,那里的灯还没亮。
她忽然有些好奇,当那淬冰的眼神融化时,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而她与沈彻之间,这场以“借东西”开始的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