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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质子的标识 将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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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玉佩交给晚翠收进木匣时,雁昭指尖空落落的。晚翠是个沉稳的姑娘,接过玉佩时什么也没问,只默默找了块软布裹好,放进梳妆台下的暗格里。
“公主,御膳房送了点心,是刚出炉的芙蓉糕。”晚翠端来食盒,“说是太后特意吩咐给您备的。”
雁昭拿起一块,糕点松软,甜而不腻,确实合她的口味。只是经过方才寿安宫的一番试探,她心里总有些发沉。
“晚翠,”她忽然问,“西戎那位质子,你了解多少?”
晚翠动作一顿,低声道:“那位沈公子来北凛三年了,性子很冷淡,平日里不常出门,就住在西边的听雪轩。听说……他父亲是西戎的老可汗,被权臣害死了,他是被当作人质送来的。”
“权臣?”雁昭挑眉。
“嗯,”晚翠点点头,“就是现在西戎掌权的莫贺将军,与咱们北凛打了十几年仗,手上沾了不少北凛将士的血。皇上把沈公子留在宫里,明着是优待,其实……”
其实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雁昭心里清楚。就像南楚留她十年,何尝不是为了稳住北凛?
正说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晚翠警觉地出去查看,很快回来禀报:“公主,是听雪轩的人,说他们公子的墨用完了,想问咱们借些应急。”
雁昭有些意外。质子之间,本该避嫌才是。她想了想,道:“给他吧,拣些寻常的松烟墨就行。”
晚翠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神色有些异样:“那位沈公子……自己过来了,就在院门外等着。”
雁昭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风雪后的阳光下,沈彻就站在凝晖堂的院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锦袍,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一个空墨锭盒子。他的站姿很直,像株被风雪压过却没弯折的竹。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一块黑色的木牌,用西戎文字刻着标识,边缘磨得有些光滑,正是晚翠说的质子信物。
“让他进来吧。”雁昭放下窗帘。
沈彻走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他没看院里的枯竹,也没打量四周的陈设,目光直直落在雁昭身上,平静无波。
“多谢二公主赠墨。”他微微颔首,声音比雪还冷,“改日定当奉还。”
“举手之劳。”雁昭示意晚翠上茶,“沈公子不必客气。”
沈彻没坐,只站在堂中,视线扫过桌案上的芙蓉糕,又很快移开。他腰间的木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安静的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雁昭忽然想起南楚的质子。南楚也有来自小国的质子,住在京郊的别苑,虽不如皇子公主尊贵,却也衣食无忧,腰间从没有这种醒目的标识。北凛的做法,更像是一种羞辱——时刻提醒所有人,他是阶下囚。
“沈公子在北凛,还习惯?”雁昭打破沉默。
沈彻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二公主在南楚十年,不也习惯了?”
这话带着刺,雁昭却不恼。她淡淡道:“南楚与北凛,终究不同。”
“是不同。”沈彻的声音冷了几分,“南楚太子会送公主玉佩,北凛却只会给质子挂木牌。”
雁昭的心猛地一跳。他竟然连玉佩的事都知道?是碰巧撞见,还是有人特意告诉他?
她看着沈彻腰间的木牌,忽然明白。他们都是一样的,被故国抛弃,被新主监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墨我留下了,”沈彻将一个新的墨锭放在桌上,“多谢。”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雁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那枚黑色的木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晚翠收拾墨锭时,低声道:“这位沈公子,性子真冷。前几日有宫娥想攀谈,被他一句话怼得哭着跑了。”
雁昭没说话。她能理解那份冷。那不是天生的冷漠,是被逼出来的铠甲。在这深宫之中,不竖起尖刺,如何自保?
她走到桌前,拿起沈彻留下的墨锭。是块好墨,泛着光泽,比她方才借出去的寻常松烟墨好得多。
“他倒是坦诚。”雁昭轻笑一声。借墨是假,试探是真。
晚翠道:“听说他刚来时,性子不是这样的。那年西戎战败求和,他跟着使臣来的,还带着一把西戎弯刀,说要跟咱们的皇子比箭呢。”
“后来呢?”
“后来……”晚翠压低声音,“听说他父亲被莫贺将军杀了,消息传到宫里,他把自己关在听雪轩三天三夜,出来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雁昭指尖一顿。原来他也背负着血海深仇。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落在地上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雁昭望着听雪轩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个戴着质子标识的年轻人,或许比她更像一只被困住的孤雁。
而他们的命运,早已被这宫墙牢牢捆绑在了一起。